赵监理虽然没再表扬他,但交给他的任务越来越核心,甚至开始让他独立撰写部分监理报告。
同事们,包括之前那些有些轻视他的老师傅,也渐渐把他当成了可以讨论技术问题的“自己人”。
最大的变化来自经济层面,学徒期补贴加上项目津贴,让他第一次有了喘息的空间。
他依旧住在那个地下室,但终于敢买好一点的米和油,给母亲买她念叨过几次、却一直舍不得吃的进口水果。
他去交了接下来三个月的住院费,看着收款单据上还剩余的欠款数字,虽然依旧沉重,却不再是令人绝望的天文数字。
他甚至奢侈地买了一盏新的、更亮的台灯,用来晚上看书学习。那本《情书》依旧躺在抽屉深处,像一个被封存的青春句点,而桌面上摊开的,是厚厚的《建筑工程质量验收规范》和各类图集。
生活似乎正沿着一条虽然狭窄、却清晰可见的上坡路,艰难地向上攀爬。
他与闻世语的联系,也进入了一种新的模式。
不再仅仅是单方面的告知或求助,偶尔也会有些简短的交流,关于工作,关于某个技术难点,甚至只是天气。
谢斯南依旧话不多,回应简洁,但那种针锋相对的尖锐和刻意保持的距离感,正在一点点消融。
这天,谢斯南跟着赵监理参加一个行业内的技术交流会,地点在一家星级酒店的会议中心。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种正式场合,穿着他最好也仅此一套的西装,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那些行业精英侃侃而谈,感觉既新奇又有些格格不入。
中场休息时,他正低头看着会议资料,一个略带惊讶、带着点熟稔力道的手掌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谢斯南?真是你啊!”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时尚休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年轻男人,正笑着看他,眼神里带着打量。
是张彦,他高中同班同学,家境优渥,当年就是班里的风云人物,擅长交际。他们之间没什么深交,但也不算陌生。
“张彦?”谢斯南有些意外,站起身。
他能感觉到自己这身廉价的西装在对方看似随意、实则价值不菲的衣着对比下,显得多么局促。
“我去,好久不见啊!”张彦上下打量着他,笑容依旧,但眼神里的探究显而易见。
“听说你家里后来出了点事?挺可惜的。你现在……这是在哪高就呢?能来这种场合,混得不错啊?”
他的语气带着点自来熟的打趣,但话语里的分寸感却没那么到位,隐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好奇。
谢斯南感到一阵熟悉的窘迫,像被人突然掀开了努力掩盖的伤疤。他抿了抿唇,正准备用最简短的方式回答,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他的尴尬。
“他跟我一起来参加交流会。”
闻世语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自然地站到了谢斯南身侧。他今天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气质冷峻,瞬间将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背景板,连张扬的张彦在他面前也似乎黯淡了几分。
张彦看到闻世语,眼睛一亮,态度更加热络:“世语!嘿,我就说嘛,能在这儿碰到老同学!真是巧了!”他的注意力立刻从谢斯南身上转移,显然对遇到闻世语更感兴趣。
闻世语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落在谢斯南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维护:“赵工在那边找你,关于下午议题有些细节要确认。”
谢斯南立刻会意:“好,我马上过去。”他对着张彦勉强点了点头,算是告别,便跟着闻世语离开了这个让他不适的角落。
走出几步,闻世语才放缓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了些:“没事吧?”
谢斯南摇了摇头,自嘲地扯了下嘴角:“能有什么事。”只是那点因为生活改善而刚刚建立起来的微弱信心好像被轻易地戳了一下,有些闷痛。
闻世语没再说什么,只是和他并肩走着。直到快回到赵监理所在的区域,他才忽然停下脚步,看着谢斯南,眼神认真:
“谢斯南,记住,你现在站的位置,是靠你自己一步步走过来的。不比任何人差。”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谢斯南的心湖,激起巨大的波澜。
靠自己。一步步。
这几个字,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渴望被认可的地方。他抬头,对上闻世语那双平静却笃定的眼睛,胸腔里那股闷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交流会结束后,闻世语提出送他回去。这次谢斯南没有拒绝。
车上,两人依旧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充满试探或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