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埋头出力的力工,却也无法立刻成为被施工方真正放在眼里的“技术人员”。
他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像一块被放在砧板上的肉,承受着来自各方的压力。
赵监理的严格要求自不必说,稍有疏漏,毫不留情的训斥便会当头砸下。
而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和施工队的工头们,对这个空降的、沉默寡言的年轻学徒,也大多抱持着审视甚至轻慢的态度。
他们习惯了用自己的一套规则行事,对于谢斯南拿着规范条文指出的问题,常常是表面应付,背后嗤笑,觉得他“读书读傻了”,不懂工地上的“人情世故”。
“小沈,这里钢筋间距有点问题,按规范……”谢斯南指着图纸,试图对负责绑扎钢筋的工头解释。
工头叼着烟,斜睨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哎呦,谢工眼神真好。不过这地方不影响结构,大家都这么干,没事儿!较那真儿干啥,耽误进度你负责啊?”
谢斯南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他想据理力争,却发现自己缺乏足够的底气和经验来支撑。
赵监理不会事事替他出头,很多时候,需要他自己去面对和解决这些软钉子。
他感觉自己像一把还未开刃的钝刀,空有劈开一切的决心,却缺乏锋利的刃口,砍在哪里都显得无力,只能徒劳地承受着反作用力。
晚上回到地下室,他常常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倒在床上,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白天遭遇的种种挫败。
那些轻蔑的眼神,敷衍的推诿,像细密的针,扎在他敏感的自尊心上。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和闻世语寥寥数语的对话界面。上一次联系,还是几天前他简单汇报了工作适应情况,闻世语回了个“嗯”。
他想说,这份工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他想问,面对那些老油条,他该怎么办?他甚至想抱怨,赵监理实在太苛刻。
但最终,他只是盯着屏幕,一个字也没打。
他不想示弱,尤其是在闻世语面前。
这种倔强的沉默,持续了将近两周。直到一次关于混凝土强度的检测。
那是一批即将用于关键构件的混凝土,谢斯南跟着检测单位取样后,总觉得施工方提供的配合比报告有些不对劲,几个数据的逻辑对不上。
他私下查阅了大量资料,又对比了之前类似项目的记录,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他去找了施工方的技术负责人,对方信誓旦旦,一口咬定报告没问题,是谢斯南想多了,还暗示他不要多事。
谢斯南犹豫了,如果他判断错误,不仅会得罪人,还可能被扣上“不懂装懂、干扰施工”的帽子。赵监理出差了,没人能给他撑腰。
那个晚上,他在地下室里辗转反侧。母亲憔悴的脸,工头轻蔑的眼神,赵监理严厉的训斥,还有……闻世语那句“加油”,在他脑子里交替出现。
他想起高中时,为了能“理所当然”地帮闻世语交补课费,他跑去跟关系僵硬的父亲谈判,那时他也没多少底气,但为了心里那点念头,硬是逼着自己去做了。
现在,他同样是为了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想要往上走的念头。
第二天,在施工方准备浇筑前,谢斯南拦住了他们。他拿着自己整理的数据对比和疑点分析,直接找到了项目甲方的现场代表。
他的陈述依旧有些磕绊,脸色也因为紧张而发白,但条理清晰,指向明确。
甲方代表很重视,立刻叫停了施工,要求重新核查。最终结果出来,那批混凝土的配合比确实存在问题,强度不达标,如果投入使用,后果不堪设想。
这件事,让谢斯南在项目部里一下子出了名。赵监理回来后,破天荒地当众说了句:“这次,干得不错。”虽然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那些之前轻视他的工头和老师傅,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审视和……忌惮。
谢斯南并没有感到多少扬眉吐气的快意,更多的是一种脱力般的疲惫,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生长的底气。
他这块砧板上的肉,似乎终于用自身的坚持和那点尚未磨灭的敏锐,抵住了落下的钝刀,甚至,让刀口卷了边。
这天晚上,他主动给闻世语发了条信息,内容不再仅仅是“还行”。
「今天阻止了一次质量事故。」
信息发出去后,他有些忐忑地等待着。
没过多久,手机亮了。
「我知道。赵哥跟我说了。」
「做得很好。」
看着那四个字,谢斯南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熨帖了一下,连日来的疲惫和委屈,似乎都在这简单的肯定中消散了大半。
他盯着屏幕,手指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