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斯南一夜未眠。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灯泡投下的摇曳的光影出神。
他该怎么做?装作没收到?或者,干脆换个号码?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了,闻世语既然能找到医院,就能找到他打工的工地,甚至找到这个阴暗的地下室。逃避,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
可是,不逃避,又能如何?
他翻了个身,铁架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想起闻世语看着他那双布满粗茧和伤痕的手时的眼神,没有明显的鄙夷,但那平静无波的注视本身,就足以让他自惭形秽。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两年时光?那是早已分岔,并且背道而驰的两条人生轨迹。
天蒙蒙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去。没睡多久,就被闹钟刺耳的铃声惊醒,头痛欲裂,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酸痛。
他挣扎着爬起来,用冷水泼脸,试图驱散疲惫和混乱的思绪。镜子里的人,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下巴上冒出了新的胡茬,原本目秀眉清的脸上显得格外憔悴。
他穿上那身脏污的工装,像是披上一层坚硬的与过去隔绝的铠甲。
一整天,在工地的喧嚣和尘土中他都有些心神不宁。每一次口袋里的手机震动,都让他心脏漏跳一拍。
但每次掏出来,不是工头的催促,就是医院护工关于母亲情况的例行通知,或者是一些垃圾短信。
没有陌生的号码,没有那个预料之中的来电。
一种说不清是放松还是失落的情绪,在他心底蔓延。也许,闻世语只是昨晚一时兴起,也许,他回去后就想通了,觉得联系这样一个落魄的旧识毫无意义。
这样也好,他对自己说,这样对彼此都好。
然而,收工的哨声响起时,那种潜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落空感,还是像潮水般涌了上来,带着咸涩的失望。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工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疲惫的,佝偻的灵魂。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几乎是麻木地掏出来,瞥了一眼。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三个字,加上一个标点符号:
「回头。」
谢斯南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四肢,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转过身。
工地大门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自行车,款式简洁,线条流畅,与周围杂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闻世语单脚支地,跨坐在车上,身上不再是昨晚的白衬衫,而是一件浅灰色的棉质T恤,依旧干净得一尘不染。
他一只手臂搭在车把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正抬眼看向他这边。
落日熔金,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却丝毫软化不了他眉宇间那份固有的清冷。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他,像是在这里已经等了很久。
工地上陆续出来的工友,目光或多或少地被这个突兀出现的,过分好看的年轻人吸引,带着好奇和打量,又看看僵在原地的谢斯南,窃窃私语。
谢斯南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他下意识地想躲,想装作没看见,转身走掉。
但闻世语的视线,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定住。
他看着他,看着他被汗水浸湿、沾满灰土的工装,看着他脸上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惊愕,看着他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与身后轰鸣的机械和杂乱的材料堆融为一体的样子。
闻世语的眼神很深,里面没有谢斯南预想中的任何情绪——没有怜悯,没有诧异,没有嫌弃,只是一种沉静的、近乎专注的凝视。
他收起手机,蹬了一下脚踏板,自行车无声地滑到谢斯南面前。
“下班了。”他说。
谢斯南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又失声了,他只能点了点头,动作僵硬。
“一起吃晚饭。”闻世语继续说,语气只是通知他。
谢斯南猛地摇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拒绝:“不用了,我……我回医院看我妈。”
“看过了。”闻世语看着他,“我下午去过医院,护士说你母亲情况稳定,已经吃过药休息了。”
谢斯南愕然地看着他,他下午……去了医院?
一种被窥探被安排的不适感油然而生,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他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我……”他还想找借口,比如他累了,他没钱,他需要回去洗澡……
“附近有家店,味道不错。”闻世语打断了他可能的推拒,目光扫过他干燥起皮的嘴唇和疲惫不堪的脸,“你需要吃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