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灵曜怀抱睡着的小狗返回伍鹤草堂时,师父的屋子没有亮灯,倒是丹房有微微光亮。
“师父,我今日遇见……”他药篓都来不及放,冲去丹房想要禀告今日遭遇,却不想刚踏进门槛,就见到了蹲在老聃塑像前的一只鹤。
是白天那只灵气十足的丹顶鹤。
丹房内,老道人小心地将熬好的蛇油取下,放置一旁晾凉。
他身前的几案上,摆着一支中空的白犀牛角,犀角内静静躺着的,正是那串引得一众鸟兽抢夺的——溶月冥兰。
它半透明的花朵已经盛放,正散发着如月辉一般的白光。
“你遇见什么了?”庾邡抬头,望向气喘吁吁的徒儿。
红泥小炉中的火温吞吞,微弱的火光照不明恩师的脸,只窗外月光,勾出了他朦胧若幻的身形。
那一瞬,褚灵曜恍惚间觉得自己踏入了一个铺满月色的梦,梦中他披着月华匆匆赶回家,推开门,又跌入另一个让他迷失的梦境……
“师父?”褚灵曜轻声喊,他试图看清恩师,可使劲儿眨眼,月白如纱,始终隔阂着二人……
庾邡看着神色迷茫的大弟子,赶忙起身,剜了一坨醒脑的香脂抹在他鼻下。
一股凉意冲入鼻腔,褚灵曜甩甩头颅,终于恢复了神志。
鼻下早已抹了香脂的庾邡搀扶着弟子坐下,为他解惑:“溶月冥兰有毒,喜生于险地。花开后香气弥散,引诱人畜跌坠而亡,尸体则化为它的养料。”
“丹室狭小不通风,香气积蓄,你没有防备,这才着了它的道。”
褚灵曜回忆起初至崖边时,小狗的发狂吠叫,若有所思,“小狗闻花香而狂悖,我闻之如坠梦幻,它又引得众多鸟兽拼命抢夺,这溶月冥兰到底有何用处?”
老道人握起犀牛角,轻抚其中的娇嫩花朵,“此花根生谷底,花开半崖,潜伏地下两个甲子方才生叶,叶生三十年开花。为师等它花开,等了二十余年……”
“嫦娥奔月,玉兔捣药,想要炼成传说中的飞升仙丹,便要用到这能衰斩地气,使人不为地缚的奇花。”
“仙丹……”褚灵曜善占卜,谙星象,但他不信求仙问药!
君不见,从古至今,有多少的贤王昏君,死于所谓的“长生不老药”!
他眼中的不可置信和荒谬感,为庾邡察觉,他也不见恼,指着一门之外的正屋,示意徒儿看蹲坐于蒲团上的鹤。
“你可知道,它有多少岁?”
褚灵曜瞧着将头冠塞于翅下,蹲身栖息的丹顶鹤,摇头道:“自徒儿记事起,它便在草堂里了,不知它高寿。”
庾邡老道人抚髯,“我的师祖告诉我,至少他幼年时,这只鹤便在伍鹤草堂了。粗粗推演,它至少两百岁。”
“鹤的寿命与人相仿,不过百年。它能不死,至少证明,这世间,必然存在延年益寿之法……”
“师父也想求长生?”今日所见实在奇异,褚灵曜的内心始终无法平静。
庾邡目光清明,洒然大笑,“都求长生了,何不再狂妄些,求个白日飞升?我且炼丹,若能引得霞光照宝炉,我便服那仙丹,引不来,药渣倒了拌草灰,肥地去!”
师父心里还有数,不乱服丹,褚灵曜心中稍定,无奈道,“您别乱倒,当年一炉废丹,毒的东边菜畦三年寸草不生,害我和师弟只能将它挖出,背去山下重埋!”
庾邡捋胡子的手一顿,有些难为情道:“……为师如今吸取教训,十分严谨慎重,不轻易炼金丹,也不轻易服丹,你离去多年,为师不也安好?”
“望您能一直如此……”
二人说话的功夫,蛇油已温,庾邡执起盛放奇花的犀牛角,将蛇油缓缓倒入,直至将花完全密封于蛇油之下。
等到蛇油凝固,他又取来纯金打造的金匣子,锁入犀牛角后,将其放入墙中暗格。
“这面墙内,藏着为师这些年搜寻来的各种奇珍异宝,若我老死,你和灵照可自行取用。”
庾邡带着大弟子在遮掩后平平无奇的墙壁上摸索,教他开那些机括。
师父始终如一的爱重与信任,是褚灵曜在尔虞我诈的官场上坚守本心的明灯,今夜这明灯,再照他心渊。
“师父,等到师弟归来,让他继承这些吧,我于此道天赋不多。这些机关设计精妙,我倒是很感兴趣。”面对接连现于眼前的宝珠灵物,褚灵曜惊讶有之,却未起贪婪念头。
“重机关而轻宝物,你这岂不是买椟还珠?至于你师弟,他早知道了,就你还不晓得……”庾邡大笑。
“……”
褚灵曜:行吧,出门太久,错过了许多事……
…………
被射杀的老虎极其庞大,重达六百余斤,褚灵曜连夜造了个简易的独轮车,这才在清晨同师父一起,艰难的将其运回伍鹤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