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江南后,他又星夜赶路,终于在二月廿一,抵达宛陵城。他归途的终点,便是城南那片大山中的伍鹤草堂。
宛陵城南,绵延群山前。
一人一狗风尘仆仆,抬头仰望寂寂苍山。
草堂藏于深山,偏僻隐蔽,因归路陡峭,马匹被他寄养在了宛陵城中。
多年来午夜梦回的家就在不远处,褚灵曜却有些近乡情怯。
衣衫落拓的他久久伫立山前,眼前熟悉的山势丛林,让他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十多年前那个步履如风,踌躇满志的白衣少年郎……
那是初入红尘,意气风发的他。
褚灵曜俯首,看残破鞋履,沾尘衣袂,怅然苦笑:“壮志凌云赴狂澜,归时自照,满面风霜,一心凄怆……”
翘脚在刺槐树下撒了一泡尿做标记的小黄狗,可不懂他的悲凉,它尿完,摇着尾巴“汪汪”叫。
它或许有些奇怪,主人怎么了,为何眼眶湿润,干站着吃风?
二月倒春寒,天气湿凉,温热的狗尿腾起白汽,骚味熏的褚灵曜再难伤怀,他三步并两步远离刺槐树,招呼小黄狗赶路,“走了,山中危险,你跟紧些,别乱跑!”
他的警告,小狗可听不懂,它初次进山瞧什么都觉得稀奇,甩着舌头呼呼哈哈,绕着主人来回奔跑。等到人迹断绝,山高坡陡时,它也跑累了。
它开始耍赖,倒下装死。
“……起来!”
披蒙穿楚,从清晨爬山到午时的褚灵曜,简单吃过饼子充饥后,再次催促小狗赶路。
“呜呜。”
吃饱喝足的小狗趴着不动,青灰圆乎的下巴搭在两条前腿上,耳朵朝后,眼睛斜瞥露出眼白,以示不满。
它脚走疼了,不想动!
往日行路,它一旦耍赖,主人就会抱它骑马,免它劳累。
“你啊!癞皮狗!”
褚灵曜哪会看不出它的小心思?他哭笑不得道:“马在山下,它驮不了你,起来!”
他再喊,小狗便卧倒翻身,四脚朝天,露出软乎粉嫩的肚子,背上刺挠一般扭着蹭地,整条狗显得谄媚又无赖。
“……你就仗着我心软!”杀人不眨眼的褚灵曜对小狗是会心软的。
他拿爱撒娇的狗儿没办法,又想到前方有几处山壁太过陡峭,怕它失足跌落山崖,便认命的从行囊里翻出草绳,把小狗捆牢,背在背上。
“呜呜,呜呜!”小狗有主人当坐骑,可开心了,黄尾巴摇出残影,它一边哼唧,一边拿粉舌头“吧哒吧哒”舔主人后脖子。
小狗的口水湿答答,褚灵曜被舔的痒痒,他笑骂:“别舔了,再捣乱你自己下地走!”
………
山高林密,寻路艰难,褚灵曜闷头哼哧哼哧赶路,像头不知疲惫的牛马。
他又在山中盘桓了整整两日,才终于走到了一处松林下。树木掩映处,雾霭迷眼,更有隐秘的阵法迷惑入山者,不叫外人误闯,窥探。
“阵法运转正常,此处山石不久前被挪动过……”褚灵曜蹲在一块不起眼的灰色石块前,细查石下苔痕。
有人改阵法,说明伍鹤草堂还有人在,他欣喜若狂,反手揉揉狗头,“家里还有人在!”
伸头看热闹的小狗听不懂,但它会跟主人一起高兴!
“汪汪汪!汪汪汪汪!”它一通乱叫,惊起山中群鸟。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褚灵曜披着星光步出松林,看见了那藏于大山深处的家。
四座草房,一湖枯荷,朦胧月下,灯影西窗。
小狗的汪汪声惊开了柴扉,一个老人提灯站在门前,遥望林下的一人一狗。
“徒儿,回来了。”
老人浑厚的声音中满是淡然,仿佛褚灵曜只是下山玩耍,而不是赴滚滚红尘劫难,一去十七年。
“师父!”
褚灵曜飞奔过去,攀着老人的手,双膝一软,扑通跪地,泪水,已滚滚如雨帘。
三十有八蹉跎半生的男人,抱着恩师,嚎啕大哭,形同稚儿。
“受委屈了。”老人细嫩白皙的手轻抚徒儿头顶。
头上温暖轻柔的抚摸,叫褚灵曜更加情难自禁,哽咽道:“师父!徒儿无能!当年狂言要安定天下,如今,如今却是一事无成啊!”
老人摇头一笑,“命也,运也,天时未至人间难定,你何必伤心自责?”
“再者说,何谓一事无成?不入红尘,难察大道真意,你历劫归来,心境增长,于修行大有裨益啊。”
小黄狗到了陌生地盘本就紧张,主人的嘶声嚎啕更是惊到了它,这老头儿好强,一见面就把主人打哭了!
他打主人哪儿了,怎么没瞧见呢?不对,他打了主人,还会不会打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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