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意向村落靠近,希望能偷偷雇佣船家,送他渡江。
“南边说是又死皇帝了,赵天王要趁机南征,士兵把沿岸的船全收走了!还不许百姓捕鱼,抓到就抄没家产,砍手膑足!”
被褚灵曜问询的老者佝偻干瘦,躲在他身后的小孩子肚大如坛,面黄肌瘦,两只眼睛紧紧盯着褚灵曜手中的饼子,口水已顺着手指滴到了手肘。
褚灵曜忍着心酸,没有立即将饼子递过去,而是又问:“朝廷封锁了江面准备开战?你们村被征丁了?”
他进村时便发现,在外干活的都是妇孺老幼,壮年的男丁全都不见了踪影。
老翁面有悲意,干瘪的嘴唇碰了碰,嘶声道:“月前抽丁,五抽其三!我儿与大孙都被抽走,就连儿媳也被天杀的羌人抢走了!”
“如今家中只剩下我和一个孙孙,朝廷又不许下水捕鱼,日日饿痨,也不知能熬到哪一天……”
老人嘶哑的哭声叫人怜悯,然褚灵曜并未全信。
他鼻翼开合,呼吸之间,新鲜的鱼腥味隐约可闻,他晓得朝廷重压之下,百姓被逼无奈定会偷偷违令,寻求活路。
这老翁昨夜兴许便下过江,有所渔获。
他没有急着说出偷渡的意图,而是先求住宿,“老人家,我赶路到此,没有歇脚的地方,在你家借住一晚可好?我带了些粮食,可以抵作房资。”
村落荒芜,数九寒冬,村民却大多衣不蔽体,像他这样牵黄引马、衣着体面的人进村,早已引得村民瞩目,若不慎暴露意图,恐有人告密求赏。
对,牵黄,褚灵曜手中一根草绳牵着的,就是他心爱的小黄狗。
饥馑之下,人相食,何况吃一条狗?
独行露宿时,褚灵曜会让小狗自己溜达溜达,可进了村落,他不敢大意,就怕一个照看不周,小黄狗被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黑手扭断脖子,拖入黑暗。
小狗乖巧的蹲在主人脚边,双目警惕四顾,防备着那些偷偷窥伺的饥民。
他们瘦的像骷髅,却比死人更可怖,更可怕!
老翁闻言,自是欢喜不禁,他推开隔在两人身前的柴扉,将贵客往还算整洁的院中引,“您快进来!我家中大屋正好空着,堪堪能住人!”
“不必大屋,能有一片遮蔽风雪的偏室就好。”
褚灵曜笑的温和,弯腰把诱人开口的饼子,递给了苦等已久的小儿。
这让老翁更加欢喜,他殷勤的帮贵客牵过缰绳,将马牵去牛棚,并骄傲的拍了拍那结实的土墙,“这是我儿舂的新墙,又厚又高,可防人偷牛!我家前几年可养过两头牛呢!”
如今,牛棚空荡荡。
牛,连同他舂墙的儿子一起,被羯人皇帝征走了……
老翁脸上短暂的笑意,若六瓣雪花坠烈火,倏忽消逝。
褚灵曜知道出征的贫民归者十无二三,仍安慰道:“老人家一看便是勤快人,等战争结束,儿孙归来,日子会好起来的。”
不安慰又如何?日子苦胜黄连,再断了念想,让这一老一幼如何生活?
几句话换一个希望,岂不尽赚?
老翁摸摸龇牙抻手,用吃奶的劲儿撕咬硬饼的孙儿,嘿笑点头,“是咯是咯,我也被征兵打过郱州,我都能活着回来,我儿孙更壮实更聪明,定能平安归来!”
两人叙话间,老翁将褚灵曜领去了大屋,又端了陶盆在屋内生火,顺便烧热水。
他一边忙活一边道歉,“家里被褥被兵丁搜走了,剩下的几床草席很是宣软,也能避寒,望您不要嫌弃!这屋里生了火也暖和的!”
褚灵曜取出粟米,让老翁烹煮,并叮嘱道:“煮稠些,你和娃娃与我同食,这些不算在房资里。”
老翁微愣,他望着漆黑陶锅里黄灿灿的粟米,晃晃锅,听着粮食“簌簌”划锅的声音,凹陷的眼眶有些潮,“公为厚道人,小老儿今日有幸,得您登门赐食,此恩……”
褚灵曜打断他,叹道:“理当如此,何谈恩义?你且造饭,煮了热粥喂给娃娃,饼子冷硬磨牙,瞧他嚼的多费劲?”
随着褚灵曜所指,老翁这才注意到缩在门后同饼子较劲的孙儿,于是笑着踱过去,夺下饼子揣怀里,一手擒锅,一手将哭闹的孙儿夹在腋下,奔去厨房造饭。
褚灵曜站在大屋中央,向外望,只见门框圈出的四方中映入蓝蓝天幕,浅黄院墙,外加一老人奔跑的背影,一双嚎啕小儿乱踹的小脚丫。
老人欢喜的声音隐约传来,“富儿别急,爷爷煮粥给你吃!”
褚灵曜摇头笑笑,围火而坐,把乍然入村、拘谨夹尾的小黄狗抱起,放膝上揉,“等回了家,我与师父说起见闻,或许会提起今日吧……”
百姓命如草芥,然野草柔韧,遭马蹄践踏、镰斧割刈而不绝,只待逢见雨露,青活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