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司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大概下午三四点的光景。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周五下午特有的、懒洋洋的浮躁气氛。几个同事正凑在一起低声讨论晚上去哪聚餐，咖啡机的嗡鸣声和键盘的敲击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熟悉的背景噪音。
苏瑾瘫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身体陷进人体工学椅，却感觉浑身僵硬。冷气开得足，她却觉得心头有一股无名火在烧，又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那种冰火两重天的滋味，难受得紧。闭上眼睛，林墨那双眼睛——那双冷静得近乎残酷，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睛——就在她眼皮底下晃。紧接着，那间家徒四壁、空旷得几乎能听见回声的出租屋景象，又硬生生地叠加上来。
一双洞察人心的眼，一个一贫如洗的窝。这两样东西在她脑子里反复拉锯，撕扯着她的神经。“这他妈也太违和了……”她几乎是无意识地低声咒骂了一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她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好几年，自认看人也有几分准头，可这个林墨，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模板。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暂时屏蔽。冷静，苏瑾，冷静点。 professionalis专业素养拿出来。她重新握住鼠标，点开了那份名为《死亡笔记》第一话的电子稿文件。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眼神却比光还锐利。
这一次，她看的不是大面的分镜结构，也不是基础的画功笔触——这些在第一眼震撼之后，已经无需再验证。她像一个考古学家，开始小心翼翼地挖掘细节。她逐字逐句地品味那些台词，试图捕捉字里行间隐藏的机锋和冷幽默。她跟随夜神月的心理轨迹，感受着他从最初获得力量时的惶恐，到逐渐适应，再到那种“我即正义”的微妙心态转变，每一个转折都处理得细腻而致命。还有琉克，那个悬浮于空中的死神，它那纯粹的、超越人类道德观的旁观者姿态，所带来的不是简单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哲学意义上的压迫感。
这绝不仅仅是一个画技成熟的新人。这更像是一个……一个脑子里装着一整套完整、成熟、甚至有些超前的黑暗哲学体系的怪物！他的叙事节奏，他对人性弱点的精准拿捏，简直老辣得不像话。
“怪物……”她又一次喃喃自语，这次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赞叹，以及一丝被挑战的兴奋，“你他妈到底是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的？”
她揉了揉眉心，感觉有点疲惫，又有点亢奋。事情总得按流程来。她将那份已经签好字、但她在备注栏里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改意见和未来潜力分析的C级合同扫描，提交给了公司的线上系统。按照流程，接下来需要主编王涛审核确认。
看着系统里“待主编审核”的提示，苏瑾沉吟了片刻。光靠系统里那些冷冰冰的文字，恐怕说不透。有些话，必须当面讲，有些火花，必须让他亲眼看到。她“唰”地站起身，椅子滑轮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她拿起桌上打印出来的、足足有二十多页的《死亡笔记》第一话稿子，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主编办公室。
“王主编。”她屈起手指，在深色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进。”里面传来一个略带沙哑，透着点疲惫的中年男声。
推门进去，王涛正对着宽大的电脑屏幕，审阅着上个月平台的数据报表。他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哪怕坐在椅子上，腰板也挺得笔直，是那种非常注重形象的管理层。见是苏瑾，他眼皮抬了抬，目光很快又落回屏幕上，手指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才慢悠悠地问：“有事？”那语气，仿佛在说“长话短说，我忙着呢”。
“王主编，我下午刚签回来一个新人，作品叫《死亡笔记》。”苏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笃定，她将手里那沓打印稿放在他宽大的办公桌上，轻轻推过去，“我觉得这部作品……非常特别，潜力巨大，想请您亲自过目一下。”
王涛“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他随手拿起稿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近乎慵懒的姿态开始翻看。起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平时审阅无数新人来稿一样，带着点例行公事的麻木。手指飞快地翻过前几页，似乎并没太放在心上。
但是，翻页的速度，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他的眉头开始微微蹙起，像是不经意间看到了什么让他在意的东西。越往后翻，他眉头皱得越紧，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他偶尔发出的、意义不明的轻微鼻息。
终于，他看完了最后一页。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稿子“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扔回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