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啊，”他拖长了语调，带着点长辈教导晚辈的语重心长，“这稿子……嗯，画的是不错，分镜也看得出有点功底，不是纯新手。但是——”他话锋一转，手指“笃笃”地敲着稿子上夜神月第一次在笔记本上写下名字的那一格，力道不小，“这内容是不是太……黑暗了点儿？主角杀人啊！虽然是打着杀罪犯的旗号，但这导向……明显有问题嘛！现在上面抓得有多紧，你不是不知道。这种题材，太敏感了，纯粹是火yao桶，一不小心就会给我们惹来大麻烦！”
苏瑾心里猛地一沉，果然，和她预想的最坏情况一模一样。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试图据理力争：“王主编，我认为我们不能只看表面。这部作品的核心真不是在宣扬暴力，它是在探讨更深层的东西，比如正义的边界到底在哪里？当法律无法制裁罪恶时，个人有没有权力代行正义？它引发的是思考，而不是简单的模仿……”
“探讨？思考？”王涛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笑容，仿佛在笑她的天真，“我的苏大编辑，读者们下班放学后看个漫画，就是图个轻松乐子，谁有闲心跟你探讨这么沉重的话题？累不累啊？再说了，”他拿起稿子又掂量了一下，语气带着质疑，“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一上来就玩这么深沉、这么不讨喜的题材，数据能好看吗？万一扑街了，我们给出去的推荐位不就全打水漂了？这成本谁承担？”
“可是这部作品的品质……”
“没什么可是。”王涛的语气变得不容置疑，直接挥了挥手，像是要挥散掉她不切实际的想法，“我知道你最近想做出点成绩，心里着急。但做事业不能这么激进，要稳扎稳打。”他沉吟了一下，做出了最终裁决，“这样吧，C级合同既然已经签了，那就按流程走，先把作品库上了。至于推荐位嘛……”他略作思考，“就先给个‘潜力新作’的标签，放在奇幻分类页的末尾先看看吧。看看初期的读者反馈和数据表现再说。”
“潜力新作”标签？苏瑾心里冷笑。在星海漫画这个庞大的平台里，这个标签听起来好听，像是给有潜力的新人一个机会，但实际上，谁都心知肚明，这基本就是“自生自灭”区的代名词。被扔在那个角落，曝光量低得可怜，除非发生奇迹，否则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一股无力感和愤懑涌上心头，她张了张嘴，还想做最后的努力。但当她看到王涛那已经明显露出“此事已定，无需再议”的不耐烦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再说下去，不仅改变不了结果，只会让上司觉得她不懂事，不识趣。
“我……明白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她深吸一口气，尽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伸手拿回了那沓承载着希望却又被轻易否定的稿子，“我会跟进后续数据的。”
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再轻轻带上。走廊里的光线似乎都比里面明亮一些。苏瑾握着稿子，脚步有些沉重地往回走。她知道说服主编会有难度，但没想到对方的否定会如此干脆彻底，连一点尝试的机会都不愿意给。
回到自己的工位，她怔怔地看着电脑屏幕上《死亡笔记》那张设计简约却极具冲击力的封面图——黑色的笔记本封面上，那个烫金的、诡异的花体英文标题，仿佛一个无声的嘲讽，嘲笑着她的无能为力，也嘲笑着这个固化的、害怕风险的体系。
她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点开了与林墨的微信聊天窗口。那个灰色的、没有任何个性签名的头像，沉默地停留在那里。她手指在屏幕上敲打，想要组织语言，把情况告诉他，至少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林墨，你的稿子主编已经看过了，他觉得……」
「关于推荐位的事情，目前暂时是……」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怎么说？难道直接说“你的作品因为题材太黑暗被主编看衰了，只能得到平台最差的推荐，基本等于石沉大海”？
她几乎能想象到林墨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他大概还是会用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眉毛都不会抬一下，然后用他那特有的、平淡无波的语调回一句：“哦，知道了。” 简单，直接，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抱怨都更让她感到挫败。
那种莫名的、不想在他面前露怯、不想让他觉得她这个编辑如此无能的情绪，再次顽固地涌了上来。她可以接受失败，但不想以这种狼狈的姿态。
她猛地按熄了手机屏幕，将那个还未编辑好的聊天窗口彻底关闭。黑色的屏幕映出她有些倔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