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走了。
门“咔哒”一声轻轻合上,将最后一点属于外面的光线也隔绝了。老旧的出租屋里,瞬间只剩下昏沉和安静,还有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她留下的那点香水味。是一种清冷的调子,跟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林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才那一场关乎未来的谈话,不过是午后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件洗了太多次,领口已经有些松弛、颜色褪得发白的灰色T恤,还有膝盖处磨出了毛边、甚至能看到里面浅色布丝的牛仔裤。
他扯了下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然后慢吞吞地踱到墙角。
那儿立着个旧衣柜,柜门上的镜子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斜地延伸到右下,像一道凝固的闪电。镜子蒙着灰,照出来的人影也有些模糊。他抬手,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镜面,一张年轻却没什么血色的脸清晰起来。
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的皮肤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头发有点长,软塌塌地搭在额前,确实显得有几分潦草。但那双眼睛……镜子里的人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却黑得沉静,锐利,深处像藏着旋涡,吸纳了所有光线,又隐隐透着一种与这具身体年龄绝不相符的冷静,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着、尚未苏醒的蛰伏的野心。
“啧,”他对着镜中的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气音,“形象是有点磕碜。”
声音有点干哑。
他抬手,胡乱扒拉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动作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不耐烦的劲儿。
“不过,”他顿了顿,眼神定了定,“够用了。”
真的够用了。他不在乎苏瑾出门后会怎么想他,是同情他的落魄,还是鄙夷他的寒酸。贫困是这具身体原主留下的客观处境,就像这间破屋子,像窗外那条总是湿漉漉的巷子,是既定事实,不是他林墨的耻辱。至少,目前不是。他今天展现出的东西,那几张画稿,那个名为《死亡笔记》的故事梗概,才是他真正的筹码,是能撬动未来的支点。
那个叫苏瑾的女编辑,眼光毒辣,显然是个识货的。
这就够了。第一关,算是过了。
现在,他需要解决一个更原始、也更迫切的问题——饿。胃里空得发慌,一阵阵泛着酸意,提醒他这具身体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他转身,开始在屋子里翻找。抽屉拉开,里面只有几支干涸的笔和一堆废纸。床铺底下也看了,空空如也。最后在挂在门后的那条旧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了几个冰冷的硬币。摊在手心数了数,叮当作响,加起来大概……只够买一碗最便宜的素面。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带着点认命般的无奈。行吧,有总比没有强。
拉开门,傍晚微凉的风灌了进来,吹得他精神微微一振。巷子不宽,两边是斑驳的墙壁,电线横七竖八地拉扯着。他埋着头,双手插在裤兜里,踩着不平整的水泥地面,走向巷子口那家永远飘着股劣质油脂和浓郁香料混合气味的小面馆。
正是饭点,面馆里人声嘈杂,几张油腻腻的小桌子都坐满了人。有穿着工服满身灰土的建筑工人,有刚放学背着书包的中学生,吵吵嚷嚷,烟火气十足。他走到门口那个玻璃柜台前,老板正忙着收钱找零。
“一碗素面。”林墨把手里攥得温热的几个硬币,一个个放在同样泛着油光的柜台上。
正低头算账的老板闻声抬起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衣服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没说话,只是粗声应了句:“等着。”然后朝里面吼了一嗓子:“素面一碗!”
林墨没在意,转身在靠近门口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个空位。凳子腿有点晃,他小心翼翼地坐下。面馆的窗户上蒙着一层油污,看外面的街景都有些模糊。熙攘的人流、陌生的穿着、偶尔驶过的造型奇特的车辆……一种奇异的、仿佛置身事外的疏离感,再次无声无息地包裹了他。
这个世界,这个名为“蓝星”的地方。
这具年轻却贫困潦倒的身体。
这个堪称地狱难度的开局……
“真是……”他在心里默默评价,“糟糕他妈给糟糕开门——糟糕到家了。”
可下一秒,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在他紧抿的嘴角边悄悄浮现。
但也……有趣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