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整，老旧的门板传来三声克制而规律的敲击。
林墨慢悠悠地拉开门，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光里站着个年轻女人，一身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她长得挺好看，就是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下的青黑连粉底都盖不住——昨晚肯定没睡好。
“林墨先生？我是苏瑾。”她微微颔首，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快速扫过林墨，又落在他身后那个一览无余的小屋子里。她的视线在墙角发霉的痕迹上停留了半秒，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请进。”林墨侧身让开，语气平淡得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打量。
屋子小得转身都困难。苏瑾在唯一一把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椅子上坐下，林墨则随意地坐在床沿。那张单人床吱呀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林先生，我就直说了。”苏瑾从公文包里取出打印好的稿子，《死亡笔记》四个大字赫然印在封面上，“您的作品，非常……特别。”她斟酌着用词，“画功、分镜、故事张力，都远超平台现在大部分作品。”
“嗯。”林墨点点头，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这反应让苏瑾又愣了一下。没有新人作者惯有的谦虚或兴奋，他就这么坦然接受了评价，好像本该如此。
“但是，”她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您应该明白，这个题材太敏感了。主角动用私刑杀人，这在主流价值观里很难被接受。平台那边……可能会有顾虑。”
“我知道。”林墨抬眼看着她，“所以？”
就这么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苏瑾莫名感到了压力。她深吸一口气：“我个人非常看好这部作品，愿意尽力为你争取签约。但作为你的责编，我必须提醒你，这条路不好走，可能会面临很多争议和压力。”
“争议是流量的催化剂。”林墨的声音依然平静，“真正的革新，从来不是在赞美中诞生的。”
苏瑾心头一震。这话太锋利了，不像是个住在破出租屋里的底层画手能说出来的。
“能聊聊你的创作动机吗？”她试探着问，“为什么想画这样一个故事？”
林墨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飘向墙上那张泛黄的《勇者斗恶龙》海报——和这个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从另一个时空遗落在这里的印记。
“就是觉得，这个世界太无聊了。”他淡淡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想画点……能让人思考的东西。比如，什么是正义？谁有资格定义正义？”
他的眼神很深，苏瑾在里面看不到任何属于新人的迷茫或狂热，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更深处，似乎还藏着什么她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
这个年轻人，像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扔块石头下去，要等很久才能听见回响。
“我明白了。”苏瑾压下心头的波澜，从包里取出一份合同，“这是平台的新人标准合约，C级分成。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
林墨接过那份厚厚的文件，低头翻阅起来。他的阅读速度快得惊人，手指轻轻划过纸页，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解码什么重要情报。
苏瑾不自觉地观察着他。这场面太奇怪了，一点都不像编辑在给新人作者签合同，反倒像是……两个平等的合作伙伴在洽谈业务。这感觉让她有点不安。
“苏编辑，”林墨忽然抬头，手指点在合同某处，“关于电子版权的独家代理期限，十年太长了。”他的指尖又移到另一行，“还有这里，衍生权利的分成比例，作者占比过低。另外，这条解释权最终归平台所有的条款，存在较大风险。”
苏瑾完全愣住了。
他懂合同？还看得这么仔细？一个新人不都应该更关心稿费什么时候发，能上几个推荐位吗？
“这是平台的标准模板，”她试图解释，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分，“对所有新人作者都是一样的。”
“我知道。”林墨放下合同，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希望，至少能把独家代理期限缩短到五年。这是我的底线。”
他的语气很温和，却像水一样无孔不入。苏瑾看着他那双眼睛，第一次在一个新人作者面前感到了被动。她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