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来越大了。
血一直往眼睛里淌,蛰得生疼。离朔抬起手,咬着牙用衣袖擦过额前的伤口。
他满身伤痕,有几道几乎见骨。校服早在追杀中被撕扯得破破烂烂,剑穗不知在哪一战中被击碎,如今只剩一个空落落的绳圈儿,在风中一荡一荡。
他走的太远了,此时无论如何回头也再望不到剑门山的一角。那些从他灵智初开时就耸立于眼前的入云高峰,绕石而下的泠泠溪水,终究是永远见不到了。
但,还有后悔的机会么?
经脉间两种互为正逆的灵气交叠缠结,将他身体内各处一次次毁去重建,只差要把他撕成两半。
若非他先天身体强韧程度异于常人,或许早已死在这强行堕魔的过程中——可笑他被逐出宗门,沦为人族公敌的原因此时竟成了活下去的倚仗。
若他能得一面镜子,便能看见他此时双目已经近乎全黑,只有眼睑盈着点血液的金红色——这是魔修最显著的特征之一,以此鉴别,几乎百试百灵。
以目作为魂之窗口,以身为鞘以识为刃,便可越过皮囊,直刺人心。
从前那些伪善的笑脸,虚假的情意,都再不能哄骗他;倘若早早看清楚他从未被接纳从未被信任,他又如何至于沦落至此?!
念及此处,倒逆流转的经脉在心神动荡下更加刺痛,离朔身形晃了晃,吐出一口血来。是仇恨支撑着他走到这里,可是走到这里,似乎也到了尽头了。
天地之间有如此广阔,为何竟容不下他一个无父无母之人呢?
即使逃入魔界,又能寄身何处?只要他仍拖着这具身躯,就一直会是所有人眼中的活靶子。
或许,他早该……
一道金光忽而映在他面前。
双翅高张,狡黠如燕,尾羽长逾丈许,盘旋着在空中绕作了一个灵巧的圈儿。
片片羽毛都耀着光,璀璨如黄金雕琢而成。
吉鸟嬉笑而来,从他左肩翩然掠过,又自右侧穿行而回。欢快恣意,如戏水沧浪之中,全然未将这新魔修濒死的痛楚放在眼中。
“怎么还未脱去这幅皮囊?你还没吃够苦头吗?”
声音直接在识海中响起,听起来有万分的欣悦,离朔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将其当作幸灾乐祸,只好暂时沉默,不作回答。
以对方的修为,即使他在全盛也无法与之抗衡,反抗也是多余。况且在魔修眼中,他这正道弃徒或许并没有那么可憎。
“有人叫我来劝你,要你早早舍掉皮肉,勿要空执,好与我道同享逍遥自在。”
金鸟化成人形,笑吟吟望着他。腕间叠镯碰在一起叮当作响,两手扯着一条青绿色的东西,凝神去看却是一条长蛇。
“……此身曾承亲长养育之恩,某不敢轻易毁伤。”
金鸟扯了扯手中之物,一阵扭绞,又歪着头看他:
“真的假的?我听说人界打的好热闹,你竟不恨他们?”
“……”
“还是说,还不够痛,还不够麻烦?你看看你这双眼睛,适应不了灵力汇聚,流泪流个没完,再这样下去可就废了。”
离朔被戳了一下肺管子,闭上嘴抗拒回答这个问题。
黄莺儿几步上前,将手里的同僚弯了一个圈,怼了怼面前这倒霉孩子的脸。青蛇不知是懒得计较还是习惯了,对此虐待似的举动并无多少反应,只是抗议似的扭动了一下。
纵是离朔已经被一路风尘折磨得心如死灰,仍然不由自主被面前这幕吸引。
“两位前辈若是诚心相劝,为何以肉身本相见我?”
黄莺儿愉快地高声笑起来:
“原来你看得出,想得通,倒还不算个全傻的!”
另一条青蛇虽被点到,却未置一词,只把自己当根软软的柳枝,木木垂着。
“都是妖族入魔,也算同源。我二人有心救你脱离苦海,教你不受那些饿鬼骚扰。”
“只是,要你起一个誓。”
离朔沉声道:
“某还没有答应。”
金鸟全不在意他回答了什么,只是仰着下颌看他,淡淡道:
“尊上怜悯你,你最好领情。”
……
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梅届还是从正常的菜单里点了几个招牌,热腾腾地品了起来。
至于旁边小孩仍然惊魂未定拿着筷子出神,则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中。
即使他不说也迟早有人会说,早点知道也总比踩了坑才知道好。
“……”
剑修比先前更沉默,时常欲言又止地看向身旁之人。
“怎么,要审我啦?”
“无远不敢。”
他只是有些困惑,又有些为难,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说出口。
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