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中最繁华的酒楼正在最显眼的位置,任是从哪个城门进来都会走到此处。
曾有一位妖界的尊者在此认真赞道:
“若在楼顶设四位护法,便能控制整个街区。”
可见其位置绝佳,实是一处妖文圣地。
日头还未升到正中,楼里却已来了两位贵客。
一位端肃沉稳,样貌却是与其气质不符的青春年少;不必再多打量,其身上所着的校服、腰间挎着的宝剑及那差不多三界驰名的叠山冠已替他亮明了一半身份——知剑门门下弟子,任谁也不敢怠慢了一点儿。
无他,现任掌门虽脾性随和,却极重声誉,对有侮剑门名声之事容不下半分,向来是虽远必诛的态度。
加之实力强悍,根基牢固,未来可见的三千年内都能坐稳正道魁首的位置。哪怕这里是吃饭的地方,也不至于有人撑得慌要去撩闲。
另一位情态散漫,凤眼轻眯,似乎还未睡醒;纵然衣饰贵气精致,也总还是凡尘俗世的款式,不似身旁那人一般出尘——至于有没有因看不出师门而势利眼的成分,则见仁见智。
平平扫一眼过去,任是谁都会以为后者是前者的附庸。或是游历偶尔结伴,顺路并行罢了。
毕竟剑门中人一向独来独往,怎么会与外人产生过多交集呢?
……
梅届接了菜牌,打发了侍候的人,才松了口气似的把那沓厚本丢进宋无远怀里。
“看看。”
宋无远欲言又止,眨了眨眼,才道:
“……为何来了这里?”
“江春”二字在舌尖绕来绕去,到底是没能出口。
梅届叉起手:
“你不是想知道,为何那些人执意为难离朔?”
从前也并不是没堕魔叛道的人修,可没有任何一人被追杀逼迫到离朔那个程度。
若说是因为离朔父祖的妖魔血脉,未免有些反应过度的嫌疑——离朔自小有两位前现两任剑圣看管,从未也从未有机会做出哪怕半件逾矩之事。
李沧是他的师父,姚观生是他的大师兄。二者都是正道之中光风霁月一尘不染到了极致的人,教出的孩子哪怕血脉有异又能败坏到哪里去呢?
妖界魔界乃至人界之中有数不清的罪恶滔天之人,个个逍遥在外无人追究。
而离朔明明双手连一滴血都不曾染过,又为何苦苦相逼?
宋无远想了三百年,从未想通过其中因缘。他只记得师祖的沉默和师父的无奈,却没人告诉他为何离师叔受到那样不公的对待。
究竟是他在剑门所受的教诲错了,还是正道们口口声声所言的“未雨绸缪”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仙人却只是神秘地笑笑,伸指点了点那菜单的上缘。
“想不通也并不怪你,只是有些事情没人告诉过你罢了。”
“看吧。”
梅届打了个哈欠,信手给两人的杯中倒上茶水,倚在一边假寐。
小孩阅读的速度不慢,但又前前后后有所犹豫,来回翻了几次,一副找不到重点的迷茫模样。
梅届适时出声:
“看完了?”
剑修迟疑指向最后一页内嵌的薄薄玉简:
“这之中似乎仍有增补内容,但却注明了‘仅供与妖族贵宾’……”
梅届见他这幅老实模样,不禁笑出声来,抓住那只愣愣指着的手,直接朝那玉简按了上去。
“没那么讲究。又不是李沧的小像粘在这里,你怕什么?”
一时间许多信息冲入脑中,连文字带着图样,比前面普普通通的描述精彩细致了不止百倍,甚至连香气也隐隐模仿了出来。
宋无远却仅扫过几道就脸色铁青,腰间长剑振动,似乎随时会因主人心境不稳破鞘而出。梅届将手搭在他肩上,不知是安慰还是催促他全部读完。
只见那些珍奇菜肴道道价过万钱,名字更是千般奇异,只差说是瑶池盛宴的供奉。
然而“原料”却赫然写着许多名字与宗派名称,更有些标注了“捕于某某秘境、某某郡”……
——这些菜式的原料,是人!
一旦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些精细到巧夺天工的工艺和处理就变得无比可怖,连读下去也成了种折磨。
盘中状似诱人无比的珍馐,原本竟是一位位游历在外不幸身死的人族修士!
宋无远勉强读完收回神识,额间已是冷汗涔涔,只觉得有些东西哽在喉间,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梅届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要吐出来么?”
这声音既轻且柔,落在耳中才让人有些尚在人世而不是什么地狱阎府的实感。
“不。”
宋无远摇摇头。
他忽然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