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无远偏头看去,他比仙人还高些呢。
“为何……”
他知道仙人在等他问,所以他即使听了无数遍那个残忍的答案,依旧开了口。
“有些事情要去做。况且,人也不能总停在一处。”
“我如此,你亦如此。”
“你也长大了,我可以放心了。”
“可是——”
宋无远想说些辩解的话,有些词句滚烫滚烫地在胸中翻着;
师长同门赞他是冰雪一般的心性,可唯有他自己才知,他是如何负恩忘义,如何贪心不足。
白衣的仙人隔着垂纱回望他,忽而伸手拈住一片雪;
手腕微晃,摇了摇,雪片儿就化成一朵白皙几近透明的小花。
水晶一般,飘飘然落进他手中。
“天地之大,总会再见。”
有种新生绒羽一样柔而暖的东西在空中流过去,好像永远能这样好;
于是他就唾弃自己那些不可说的心思,又局促,又不安。
仙人本该与万物同生,如何能久久留在他身畔呢?
这道理,他本该懂的,也不该说些不合时宜的话。
兴许是被仙人宠溺太过,他才有了那些讨价还价的低劣心思。
千不该万不该,千不该万不该。
宋无远将那些含混难言的词句都咽下去,哽了一下才开口:
“您的恩情,我永远忘不了……无远该怎样报答您呢?”
白衣人听见“报答”二字,忽而低低地笑出声来。
这笑声也并不是嘲讽的意思,只是真心的欣慰和喜悦。
“你原是如此想……”
“可是春风来时,山下百花盛放,东君又何曾苛求过百花还恩呢?”
白袍兜满了风,猎猎作响。
“见你有今日的成就,今日的顺遂,我也就满足了,无需再给我什么。”
“可……”
仙人微笑着摇摇头,打断他:
“又或有一日,你真能回报点什么,我也是欢喜的。”
留个钩子,也就留了个念想。让人总觉得有盼头,有些什么可抓住。
夜更深了,风更冷了,雪花片儿渐渐大起来。
他们又陷进沉默中,好像该说的话都说尽了,只好这样等着分别。
宋无远知道,这梦也只到这里,仙人的身影很快就会融进雪中,就此消失不见。
他的心渐渐沉下去,忙于劝说自己应当知足。
漫天的琼白压下来,迷他的眼睛;
他只站在原地,顾不上眼中的酸痛,怔怔要看到最后一刻。
却有只手拨开雪幕,抚上他的眉峰;又有一双熟悉的眼睛,深深地望向他。
仙人竟没有走。
和这个梦此前的每一次都不同。
帷帽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再无什么遮挡或是掩蔽;
天地万物都止住了流动,一切归于静寂,终于遂了他的心愿。
谁也猜不出,那样明亮的眸子中积过了多少千秋的烟尘——
圆月正升到中天,照得上下一净;
飘雪被肃去了,宋无远也就终于得以看清眼前人的脸。
“你要跟我走么?”
桃花眼,眉心红,唇不染而朱。
此刻正朝他微微笑着。
虽长了些年岁,深沉了些气质;
但,终于与白日所见的少年面容全然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