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开他的那些“凭据”,即使只当眼前人是个萍水相逢的前辈修士;
分明修为深不可测,又一副极清楚修真界中事的模样,绝不可能是如此年轻的岁数……
如此跳脱的性格……
究竟……可是……
“恕晚辈无礼,这似乎不大妥当……”
宋无远再三迟疑,还是如实回答。
少年却不理会他的窘迫,立起两道眉毛呛他:
“又尊我是前辈,又不肯听我的话?”
“点心你也吃了,一起走的要求我也允了,现在反悔——当心你们剑门的名声!”
其语气又快又急,大有剑修再多辩半字他便要满修真界告状去的骄纵无理。
宋无远哽了一哽,还是点了头;
也不敢说那点心还捏在手里未曾入口,是甜是咸还未知。
粉衣少年见逗弄出他这幅木木的样子,更加开心,眯起眼睛又笑:
“我无门无派,只独身一个人闯荡。”
“你既已报上了身份,我也该回礼才是。”
说到这里,少年竟真改了抱臂的动作;
捏着咬了半块的糕点,指头上挂着蜜饯包裹的绳,朝他拱手:
“梅江春。”
梅柳渡江春。
…………
细细的雪。
比雨还润,比雨还酥。
山高,花开的晚,落雪的日子却比山下来得更早。
雪落下来,密密铺在地上,织成薄而亮的软垫。
天气比往日还要暖和些。
风一起,雪就像柳絮、像白沙一样飘起来,笼在空中;
一切都迷迷蒙蒙的,纱似的飞转起来,盛托着淡淡的,晶莹的月光。
“……”
宋无远知道这是梦。
一件十年前的事,他翻来覆去梦到了几百回。
他知道有所念才会有所见,因此挟着自己,不许忘掉一丁点儿细节,日日都要重温。
他手中握着剑,依着那日所练的剑招分毫不差的挥过。
雪声是脆的,又是清的。
他心中愈是期待,就愈是柔软;
就好像三百年的寿数都不过弹指一瞬,他这一生都是飞雪一样的梦幻泡影;
眼睛盼着,剑尖转着;
——风雪的尽头,是地平线的皑皑白色。
琼花儿渐渐凝实了,终于洗出一个素白的人影,朝着他步步行来。
人影戴一顶飘纱的帷帽,仪态有那样好,摇曳生姿,衣袂好似要拖出莲花;
飘雪在他身后舞着,如烟如雾,拢住了许多月华;
天衣本就是无缝的,罩在那人身上,被风吹的收紧些,也就更像一只无暇的白玉花樽。
如同最珍贵的生绢,见第一面,就教人忍不住去想:
若是滴上一滴墨,墨色该如何晕开呢……
宋无远收起剑,不敢再多看一眼,躬身遥遥一礼。
“仙人。”
白衣人近前来,轻轻按下剑客抱拳的手,与其并肩而立。
风像是有灵慧,教白纱紧紧贴在他的脸上,捧出形状来。朦朦胧胧之中,更衬得帷帽下的面容肤白唇朱。
看不清,可是又看得清。
仙人总是来去无踪,许人见到自己的容貌,可并不许人记住。
记住又如何?记不住又如何?
宋无远抿了抿唇。
除却在这不息的风雪中等,他从没有别的机会遇见此人。
“无远。”
仙人唤他回神。
只听见这两个字,他就好像饮下了这世上最甘甜的露水;
露水清而凉,落进心腔里去,顷刻间就融开经年积下的块垒。
于是他不苦了,也不怨了,像被下了降头似的高兴起来;
撑在剑鞘上的手动了动,想去牵仙人——他小时候常牵的。
可是有些什么心思在作祟,如今偏偏不敢了。
他心里也并不含糊,相反,明镜儿似的亮。
十年前的那一日,他要说什么来着?他怕扯动心弦,不敢,也不愿去回忆。
梦太脆弱了,太飘渺了,他怕醒过来。
他就这样静静地立在雪中,沉默着,心境和那日一模一样的不安。
沙沙的细雪声中,仙人说:
“往后,我要来的少了。”
分明是再不来了。
剑客的心性一向沉稳,听见这样突然的告别也只是低了低眼睛。
当日如此,此时亦如此。
仙人把他当孩子,可是他想站到仙人身边去,就不能永远做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