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搏
    最后一节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关烨抱着要归还的篮球往器材室走。

    风裹着秋末的凉意贴在皮肤上,校服外套的袖口磨得手腕发痒,他把袖子往小臂上卷了卷,露出半截泛着冷白的皮肤。器材室的铁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拖把拖地的水声,他推门时铁锈的合页发出“吱呀”一声闷响,像老旧的钟摆卡了壳。

    庄与正蹲在地上擦地,蓝白相间的校服裤膝盖处沾了块灰渍,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眼。他手里的拖把杆是金属的,被汗水浸得发滑,几缕额发垂下来遮住眉骨,喉结动了动才开口:“体育委员让我把这里打扫干净,下周要检查。”

    关烨“嗯”了一声,走到篮球架旁把球放进网兜。球撞击网兜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荡开,又慢慢沉下去。器材室朝北,窗户被高大的梧桐树挡着,光线总是昏沉沉的,连空气里都飘着旧橡胶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墙角堆着成箱的跳绳,上面落着层薄灰,几个篮球瘪在地上,像泄了气的肺。

    “要帮忙吗?”关烨问。他靠在球架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架子上剥落的油漆,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色。

    庄与已经站起身,正用袖子擦额角的汗,闻言摇摇头:“快好了,就剩最后一块。”他说着又蹲下去,拖把在地面上划出单调的声响。关烨没再说话,就那么靠着球架,看着庄与的背影。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刚好落在庄与的脚边,却没再往上挪半分。

    打扫完时,下课铃刚响过。庄与把拖把放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准备走。关烨也跟着往门口挪了两步,刚要伸手推门,外面突然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像是锁舌归位的声音。庄与愣了一下,伸手去拉门把手,却怎么也拉不开。

    “谁锁的门?”关烨走过去,握住门把手用力晃了晃。铁门纹丝不动,只有合页处又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可能是值日生来锁门,没看见我们。”庄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他踮起脚往窗户外面看,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梧桐叶,连个人影都没有。下课的喧闹声正慢慢淡下去,大概是学生们都往食堂去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关烨掏出手机按亮屏幕,信号栏里一片空白,连紧急呼叫都拨不出去。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踢了踢门底下的缝隙,“这地方信号一直差,等会儿有人路过再说吧。”

    庄与“嗯”了一声,走到窗边的长凳上坐下。长凳是木质的,表面坑坑洼洼,边缘还缺了块角。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蜷缩着,目光落在地面的光斑上。关烨没坐,来回踱步了两圈,器材室不大,几步就走到头,脚下的水泥地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露出底下的碎石子。

    “你中午没吃饭?”庄与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刚才看见关烨没往食堂方向走,手里也没拿任何东西。

    关烨的脚步顿了一下,走到庄与对面的器械堆旁靠着,“不饿。”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早上我妈没做饭,出门急,没买。”

    庄与从口袋里摸出个面包,是早上从家里带的,还没拆封。他把面包递过去:“我不饿,你吃吧。”面包是全麦的,包装袋上印着简单的图案,边角已经被捏得有些皱了。

    关烨看着那袋面包,没立刻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晃进来,在面包袋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你不吃?”

    “我带了两个,另一个在书包里,刚才课间吃了。”庄与说着,把面包往关烨那边又递了递。他的手指很细,指节有些发白,大概是刚才握拖把太用力。

    关烨接过面包,撕开封口。面包的麦香混着空气里的灰尘味飘出来,他咬了一口,口感有些粗糙,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涩。“谢了。”

    “不用。”庄与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一片叶子飘到窗玻璃上,贴了会儿又滑下去。

    沉默又重新落下来。关烨慢慢吃着面包,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能听见庄与的呼吸声,很轻,却很稳,像钟摆一样有规律。吃完面包,他把包装袋叠成小块塞进裤兜,又开始踱步。

    “你跟家里人关系不好?”庄与忽然问。他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却让关烨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关烨转过头,看着庄与。他的侧脸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睫毛很长,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为什么这么问?”

    “上次看见你妈来学校,你们没说话。”庄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是上个月的事,关烨妈来给他送资料,在教学楼门口遇见他,只把资料往他手里一塞,说了句“好好考试”就走了,全程没超过十秒钟。

    关烨靠回器械堆上,双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了刚才的面包包装袋。“没什么不好,就是话少。”他顿了顿,又说,“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带我,忙。”

    庄与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关烨的事,班里人都知道,却没人敢提。就像知道庄与父母离婚,他跟着奶奶过一样,大家都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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