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什么清脆的声响,就一滴,带着清晨的凉意,正好落在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窗帘没拉严实,缝隙里漏进的光已经有些分量,把空气中浮动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他睁着眼数了会儿那些尘埃,直到楼下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才慢慢坐起身。床板在起身的瞬间发出“吱呀”一声,这声音跟了他十几年,从小学到高中,像个不会说话的老伙计。
房间小得刚好容下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墙壁是前年刷的米白色,如今靠近墙角的地方已经泛黄,像被太阳晒旧的纸。书桌上堆着高三的复习资料,最上面那本数学练习册的边角卷了起来,他伸手抚平,指尖触到纸页上自己昨天演算时留下的铅笔印,密密麻麻的,像一群细小的蚂蚁。衣柜门的镜子裂了道缝,是去年搬书时不小心撞的,他从没让爷爷奶奶换,每次照镜子都能看见自己的脸被分成两半,倒也觉得习惯。
窗外的晾衣绳上挂着爷爷奶奶的衣裳,爷爷的蓝布衫和奶奶的碎花围裙挨在一起,风一吹就轻轻晃,水滴就是从这里掉下来的。严沁渝摸了摸手背,那点凉意还在,他想起昨天晚上下过雨,空气里现在还飘着潮湿的土腥味。这种味道在老小区里最常见,砖缝里、墙根下、晾衣绳的铁钩上,到处都沾着。
他穿好衣服走到门口,刚拉开一条缝就听见厨房传来的声响。是奶奶在淘米,铝制的淘米盆碰撞着水池,发出“哐当哐当”的轻响。他站在门后看了会儿,奶奶的背比去年更驼了些,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松松散散的,有几缕垂在脖子后面。晨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那些白发染成了浅金色。
“醒啦?”奶奶回头看见他,手里的动作没停,“粥要再熬会儿才烂,你先去洗漱。”
“嗯。”严沁渝应了一声,转身去卫生间。卫生间的瓷砖掉了两块,露出底下的水泥,踩上去硌脚。水龙头是老式的螺旋款,拧开时要转三圈才会出水,水流细细的,得等好一会儿才能接满一盆。他挤牙膏的时候,听见客厅里爷爷咳嗽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带着气不够用的滞涩。这咳嗽声从入秋就开始了,奶奶带爷爷去社区医院看过,医生说是年纪大了肺功能弱,开了些止咳的药,吃了快一个月也没见好。
洗漱完出来,爷爷已经坐在客厅的藤椅上了。藤椅的扶手磨得发亮,是爷爷退休那年单位发的,如今椅面的藤条断了几根,奶奶用粗线补过,补丁的地方鼓起来一块。爷爷手里拿着个放大镜,正对着一张旧报纸看,报纸是前天的,上面的字迹都模糊了,可他还是看得很认真。听见脚步声,爷爷抬起头,眼睛眯了眯,好半天才认出是他:“沁渝啊,今天不上学?”
“周六,爷爷。”严沁渝走过去,把桌上的玻璃杯往爷爷跟前推了推,杯里是温好的白开水。
爷爷“哦”了一声,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看报纸,可手里的放大镜却没再动。严沁渝知道,爷爷的眼睛越来越不好了,就算用了放大镜,也看不清报纸上的字,他只是习惯了坐在这儿,手里拿着点东西,就像奶奶习惯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淘米。
厨房的粥香飘了出来,混着咸菜的咸味儿。奶奶端着粥锅出来,锅沿上搭着块抹布,是用旧衣服改的,边角都磨毛了。“来,盛粥。”她把锅放在桌上,又转身去拿咸菜坛子。坛子是陶瓷的,上面盖着个玻璃盖,里面泡着萝卜干和黄瓜,是奶奶夏天腌的,能吃一整个冬天。
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吃饭,桌上只有一碗咸菜和三个白煮蛋。鸡蛋是楼下张奶奶送的,她家养了两只鸡,每天都会送两个过来,奶奶总说要给钱,张奶奶却不肯,说“给孩子补补”。严沁渝剥鸡蛋的时候,看见爷爷的手在抖,鸡蛋皮掉在桌上,他想捡起来,手却怎么也够不着。严沁渝伸手把蛋壳收进纸篓,爷爷冲他笑了笑,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晒干的橘子皮。
“慢点吃,别噎着。”奶奶把自己碗里的蛋黄挑出来,放进严沁渝碗里,“你正长身体,得多吃点。”
严沁渝没说话,把蛋黄又夹回奶奶碗里。奶奶的牙不好,吃不了蛋白,每次煮鸡蛋都只吃蛋黄,可他知道,奶奶是想把有营养的留给自己。爷爷看着他们,也把自己的蛋黄夹过来,颤巍巍地放在严沁渝碗边:“我不爱吃这个,你吃。”
严沁渝的喉咙有点发紧,他低下头,把蛋黄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奶奶碗里,一半放进爷爷碗里:“一起吃。”
奶奶笑了,用筷子轻轻敲了敲他的碗边:“这孩子。”爷爷也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虽然还是在咳嗽,可咳嗽声里好像多了点暖意。
吃完早饭,严沁渝收拾碗筷,奶奶要抢着洗,他没让。“您歇着,我来。”他把碗筷放进水池,刚拧开水龙头,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哗啦”一声响。转头一看,爷爷手里的放大镜掉在了地上,镜片碎成了好几块。
爷爷僵在藤椅上,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不是故意的……”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