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风总爱钻缝隙,从窗帘没拉严的褶皱里溜进来,贴着他汗湿的皮肤爬,像条细小的凉蛇。他没睁眼,先感觉到睫毛上挂着的湿意,抬手一摸,指腹沾了片薄薄的冷,是汗,也可能是梦里没来得及落的泪。
房间里静得过分,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电流声,细若游丝地飘进来,“嗡嗡”的,像老座钟走时的余响。他翻了个身,后背贴在床单上,才发觉贴身的衣料早被冷汗浸得发潮,黏在身上,带着种洗不净的腻。
困意还没散尽,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地压在眼皮上。他闭着眼,任由意识往更沉的地方坠——那些晚饭时没消化完的压抑,像吞进胃里的冷饭,此刻正慢慢漾开,搅得胸腔发闷。
就这么半醒半睡地熬了不知多久,他终于又跌进了梦里。
梦里的天是灰扑扑的,像蒙了层没擦干净的玻璃。脚下是老家幼儿园的土操场,土是黄的,被无数双小脚踏得结实,边角处结着些干硬的泥块,硌得鞋底发疼。
他站在操场最偏的角落,背靠着土围墙。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混杂着麦壳的泥土,指尖抠上去,能捻下细碎的渣。身上穿的蓝布小褂洗得发白,袖口卷了两圈,还是盖过手背,布料磨得皮肤有点痒。
周围的喧闹像隔了层厚棉花。东边有几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跳皮筋,嘴里数着“马兰开花二十一”,声音脆生生的,却飘不到他耳朵里;西边的男孩们在抢一个瘪了气的足球,帆布鞋踩在地上“啪嗒”响,偶尔传来争执的喊,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
他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低着头,手指反复抠着墙根处的一道裂缝。裂缝里嵌着半粒弹珠,透明的,沾着泥,他抠了半天,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也没把那弹珠抠出来。
那时候父母刚去南方打工,把他丢在老家跟奶奶过。奶奶要下地,要喂圈里的两头猪,要在灶台前蒸贴饼子,忙得脚不沾地。早上送他到幼儿园门口,塞给他两个凉馒头,就匆匆转身往地里去。他站在门口,看着奶奶的背影被田埂吞掉,才慢慢挪进院子,找个角落蹲下来,直到放学。
幼儿园的刘老师总穿件灰色的确良衬衫,圆脸,眼角有细细的纹。她过来拍过他的肩膀两次,手掌带着洗不净的肥皂味,问:“怎么不跟小朋友玩啊?”他只是摇摇头,把脸埋得更低,下巴抵着膝盖。刘老师叹口气,没再问,转身去拉那些哭着要妈妈的孩子。
梦里的时间走得极慢,慢得像操场那头的太阳,爬过土围墙的墙头,又一点点挪到铁滑梯的顶上。铁滑梯被晒得发烫,能看见表面掉漆后露出来的锈迹,像块块褐色的疤。他还在抠墙根,指尖磨得有点疼,却不想停——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自己是实实在在站在这里的。
就在他快要把那道裂缝抠得更宽时,一双小皮鞋停在了他的脚前。
是双白色的回力鞋,鞋面上沾了点泥,鞋带系成小小的蝴蝶结,是他学不会的样式。他抬起头,看见个比他高半头的小男孩。男孩穿浅灰色的小外套,领口别着枚塑料徽章,大概是小班长的标志。头发梳得整齐,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晃,眼睛亮亮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掏出颗糖。
糖是透明糖纸包着的,里面是粉粉色的糖块,能看见嵌着的细小水果粒,像藏在里面的星星。男孩递糖的动作很轻,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干净,掌心带着点淡淡的汗味。
“给你。”男孩的声音比别的孩子沉些,不像小姑娘那样脆,带着点没长开的厚实。
他没接,又低下头,手指继续抠着弹珠。他很少收到别人给的东西,奶奶不会买糖,父母寄来的钱都用来买种子和化肥,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也不知道接了之后,该说句什么。
男孩也不催,就那么举着糖站在他面前。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像只刚学飞的小风筝。周围的喧闹还在继续,跳皮筋的数到了“五十六”,抢足球的有人哭了,刘老师的声音又高了些,喊着“别推别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手。指尖先碰了碰糖纸,凉丝丝的,又带点男孩手心的温。他飞快地把糖攥在手里,糖纸被捏得皱巴巴的,硌着掌心,有点痒。
“……”男孩顿了顿,声音轻了点,“跟我玩去。”
没等他回答,男孩就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很暖,力气不大,却很稳,拉着他就往操场外面走。他的脚步有点踉跄,手腕上的暖意顺着胳膊爬上来,一直爬到心口,烫得他有点慌——他从来没跟别的孩子这么近过,连奶奶都很少这么拉他的手。
他想挣开,手指动了动,却又舍不得那点暖,就那么半推半就地跟着,走出了幼儿园的铁门。
门外是条土路,路边长着半人高的野草,野草里藏着小虫子,爬来爬去发出“沙沙”的响。男孩拉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鞋底踩在土路上,扬起细小的灰。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男孩的手比他的大一点,能把他的手腕包住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