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家村东头的那条小河。夏天的时候,水里长满绿莹莹的水草,岸边的柳树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扫着水,荡起一圈圈纹。可梦里的河不一样,水是浑的,带着点灰绿色,像是刚下过雨,把岸边的泥冲了进去。风也凉,吹在脸上,带着股淡淡的水腥气。
男孩拉着他走到柳树下,松开了手。他站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手里的糖还攥着,糖纸已经被汗浸湿了,黏在掌心。他看着男孩的背影,男孩正望着河水,肩膀挺得很直,小小的身子映在浑水里,像块安静的石头。
“你看。”男孩突然回头,眼睛在风里亮得有点晃,“水里有鱼。”
他顺着男孩指的方向看过去,河水浑沉沉的,只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什么鱼都没有。他刚想摇头,说“没看见”,后背突然被人推了一把。
那力气来得又快又猛,完全不像个孩子能有的。他重心一歪,往前踉跄了两步,脚下是湿滑的泥地,根本站不稳。“扑通”一声,他直直地摔进了河里。
河水瞬间涌了上来,灌进他的口鼻。又凉又腥,带着点泥土的味道,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肺里像被针扎着疼。他不会游泳,手脚在水里胡乱扑腾,指尖划过冰凉的水,什么都抓不住,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一个劲地往下沉。
耳朵里全是水的声音,“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他能模糊地看见岸上的男孩,那个刚才还递他糖、拉他手的男孩,此刻正站在岸边,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惊慌,也不着急,就那么站着,像个隔着河的旁观者。
水越来越深,已经没过了他的头顶。窒息的感觉像只冰冷的手,紧紧掐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拼命地睁着眼,想再看看岸上的男孩,可眼前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一片灰绿色的水,裹着他往下坠。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有个声音凑到了他的耳边。
很轻,很碎,像是被水过滤过,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听不清完整的句子,只能抓住几个零碎的字,像抓着根快要断的稻草。
“……一起……”
那声音像是男孩的,又不像。带着点少年人的沉,却又掺着点说不出的冷,像冰碴子,落在他滚烫的耳朵里,瞬间化了,却留下一片刺骨的凉。
他猛地一挣扎,胳膊不知道撞到了什么硬东西,疼得他一咧嘴,嘴里又灌进一大口河水。
然后,他醒了。
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急又促,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肺里还堵着没吐尽的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梦里河面上的涟漪。
房间里还是黑的,窗外的天没亮,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条凝固的河。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全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梦里没流出来的泪。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又凉又黏,难受得紧。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爬,顺着腿,一直爬到心口,让他打了个寒颤——这才觉得,自己是真的从那个梦里抽离出来了。
梦里的场景还在脑子里刻得清清楚楚。土围墙的裂缝、铁滑梯的锈迹、刘老师灰色的衬衫,还有那颗被攥皱的糖,透明糖纸里粉粉色的糖块……最后是被推下河时,那股子呛进肺里的凉,还有耳边那些零碎的、带着寒意的字。
“……一起……”
他走到窗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住胳膊,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地板的凉透过薄薄的裤腿渗进来,冻得骨头有点疼,可他不想动——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压住心里那股翻涌的慌。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他记得小时候的幼儿园,记得那个总躲在角落的自己,记得父母走后,奶奶忙碌的背影。可他不记得有这么个男孩,不记得有人递过他糖,更不记得被人拉到河边,推下过水。
是梦里编出来的吗?还是太久远的事,被他忘在了心里的角落,现在又被什么东西勾了出来?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进了一团揉皱的纸。梦里男孩推他时的眼神,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让他心里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越攥越疼。
他知道那是梦,可梦里的感觉太真实了。被水呛到的窒息感,后背被推时的冲击力,还有耳边那些字,都像真的发生过一样,刻在他的感官里,挥之不去。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梦?
是因为心里的不安吗?父母在电话里总说“你要懂事,别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说“隔壁家的小子都能帮家里干活了”,那些话像细小的针,一根根扎在他心上,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像块没人要的碎布。
所以梦里那个递糖的男孩,才会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