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有人从前排侧过身,声音清亮不飘:“你就是林夏吧?”林夏抬头,撞进一双带着笑的眼睛。女生留着过耳两指长的披肩发,发尾剪得齐整,白衬衫没半点褶皱,领口的团徽别得端正,手里的花名册捏得稳。“我是沈青,二公司团支部的,这次活动我负责。”她指尖点了点花名册上“林夏”的名字,语气格外温和,“统计名单时就注意到,这批新来的团员里你年纪最小。等会儿到山脚集合,我喊你名字记得应一声,爬山跟着我走,队里人多,别落了单。”
林夏赶紧点头,脸颊有点发烫。原来这就是兰姐万姐聊天说过的沈青!说她“长得亮堂,做事更亮堂”,果然没错:说话时眼神亮、安排事不拖沓,连挽到小臂的袖口都叠得棱角分明。好看得让人觉得亲切,稳得让人信服。
“小林,坐好啦,快到山脚了!”沈青又从前排侧过身,把一顶草编帽扣在她头上,指尖带有护手霜的茉莉香,“帽檐拉低点,山上太阳晒得很。”林夏把帽檐往下按了按,偷偷瞅着窗外。青石板路缠着藤蔓,山泉在石缝里闪着亮,连空气都比门诊的消毒水好闻,混着泥土与树叶的腥香。
爬山的路比想象中缓。沈青攥着她的手腕,絮絮叨叨地说:“现在机关这批年轻人,大多是大学生,你以后多来参加活动,别总闷在药房里。上次征文你写得不错,下次团里办板报,我找你写稿啊?”
林夏点头的手顿了顿,心被轻轻扎了下。“大学生”三个字让她悄悄攥紧了衣角。自己就一初中生,能来参加活动,靠的是新来的年轻团员身份。她跟着笑,脚步比刚才轻了半分,偷偷把和他们不一样的局促藏在影子里。
旁边的张哥搭话:“小林妹妹别听她的,办板报要熬夜!不过山顶的野樱桃熟了,等会儿摘给你吃!”这话像块暖烘烘的糖,瞬间裹住了那点自卑,林夏又笑起来,脚步重新轻快。
爬到半山,暮色已经漫过树梢。沈青指着前方的木屋:“今晚咱们就住这儿!”小木屋藏在竹林里,木质门扉推开时“吱呀”响,惊飞了檐角的麻雀。“小林,你睡这儿,靠墙,暖和。”沈青说话温和。林夏放下背包,刚坐到床沿,就看见光滑的木板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字迹,红的、蓝的、黑的。
晚上躺在床上,林夏却没困意。她侧躺着,指尖轻轻划过床边的木板:“1997年秋,谢强到此一游!”往下一点是红色圆珠笔写的:“李燕喜欢王文强!”再往下是行细瘦的钢笔字:“考学加油,明年再来!”还有些模糊的:“再见了……”“下次带你来……”
林夏的指尖慢慢蹭过这些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软软的。原来不管在哪里,总有人爱把心事写在能看见的地方。这些字像一个个小秘密,在月光里轻轻晃。
指尖继续往下滑,忽然顿住。一行蓝色钢笔字落在木板中间,笔锋温柔:
我的心像软的沙滩
留着步履凌乱
过往有些悲欢
总是去而复返
人越成长
彼此想了解似乎越难
人太敏感
活得虽丰富却烦乱
有谁孤单却不期盼
一个梦想的伴
相依相偎相知
爱得又美又暖
没人分享
再多的成就都不圆满
没人安慰
苦过了还是酸
我想我是海
冬天的大海
心情随风轻摆
我想我是海
宁静的深海
不是谁都明白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想象写这字的人,或许是个穿白衬衫的哥哥,背着吉他爬山,累了就靠在这床头,把心里的认真写下来;或许是个披肩发的姐姐,带着没说出口的心事,笔尖落下时,全是软乎乎的怅然。不管是谁,一定是个浪漫又书卷气的人,不然怎么能把“心事”写得这么准,像钻进了她心里。
指尖轻轻碰过文字,木屑的粗糙蹭过指腹,心里一圈圈涟漪。这句子太像她了,像她日记本里的“陈默的背影”,像玻璃药房里的“哒哒”算盘声,像征文里“那条没见过海的鱼”。
忽然记起什么,今天是五四,也是陈默的生日。她清晰记得,自己那本印满篮球框的毕业纪念册,出生年月那栏他写着“1982年5月4日”。去年的今天,那时他们早就不说话了。她气他的荒唐,气他让自己眼里的光暗下去,那个在她心里最闪亮的男孩,怎么就变得连自己都认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