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树
迦勒说:“我刚刚……我刚刚好像掉进了一个裂隙里,然后我看见……”

    他的话语顿住,随后米迦勒皱起眉,他揉了揉额角:“……我看见了什么来着?”

    “你应当是落进生命树关押‘不洁之物’的‘囚笼’里了。”路西法示意他朝下看——卡巴拉之树的树身上到处都是那些挤满绿叶的裂隙,乍一望去像是给生命树嵌了无数只眼睛,“‘囚笼’中有最纯正的圣洁之力,魔气沾染了会瞬间被洗得一干二净,倘若是活物,则会在裂隙中不断重复自己一生既定的命运脉络、仅需三秒钟神智就会被碾成碎末。”说着,他又审视了米迦勒一番:“从‘囚笼’里出来后居然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你也不算太废物。”

    米迦勒无言地接受了这段“路西菲尔式”赞美——说来奇怪,天国副君明明对伊甸园核心的禁魔规则一知半解、连生命树的具体位置都不清楚,可提起这些“囚笼”却能分析得头头是道、就仿佛他亲自在里面待过似的,然而路西法明显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们顺着那藤蔓小心地在卡巴拉之树上移动、途中避过了几个或大或小的“囚笼”。

    浓雾耸动着把生命树拦到了另一个世界,悬崖边张牙舞爪的藤蔓在这端却安静得很,大多都垂在树枝上做个懒洋洋的挂饰,偶尔有些伸过来对着两个天使装模作样地挥舞几下,即便被斩断了也不恼——就像谁都不在意被手心里一握即死的虫蚁咬上一口——温和又漠然。圣歌忽低沉忽悠扬,无孔不入般,米迦勒第一次觉得这声音听着比冥海的浪涛还慎人,他瞧着前方的路西菲尔踏上了另一根凸起的枯藤,那条被怀疑居心叵测的发箍此刻仍同其中的护体法阵一起吊在他额前,无价之宝卡俄斯之眼则搭在他的右手边沉睡着,被绿藤打断的思绪这时重新续上,米迦勒突地开口道:“路西菲尔殿下。”

    路西法脚步没停,只是纡尊降贵地偏了下头表明他在听,米迦勒于是干咳一声:“那个,我……我当初在伊甸园外围其实没别的意思,那颗金珍珠只是我想同您开个玩笑而已、并不是对您有什么意见……呃,好吧,或许是有点不愿服输的小心思,我也知道我有时开玩笑开得挺欠揍的——呃,我的意思是,殿下,我在此真心实意地向您道个歉,也十分感谢您这一路对我各种出言不逊的宽容——”

    天国副君忽然停住了,米迦勒倏地闭了嘴,这一惯没脸没皮的天使仗着年长者的纵容已有好几年不知“道歉”这单词怎么写,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却见路西菲尔回过头:“你有没有听到水流的动静?”

    米迦勒闻言凝神,密密麻麻的圣歌间隙,似乎确实有某种涌动的声音正泠泠作响,“好像……就在我们下方?”

    事不宜迟,两个天使立刻向着生命树低处攀援,方才那段没头没尾的道歉就这么被天国副君轻飘飘略过。越往下走树干越陡峭,最后竟到了几乎无处下脚的地步,一根枝桠斜斜地伸出一截,米迦勒与路西法暂时歇在了这段枝桠上,他们脚下是迷雾笼罩着的万丈深渊,那传说中的基逊河仍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几缕手腕粗细的藤蔓缠在枝桠间,路西法朝下望了半晌,随后他对伊甸园守卫交待了句“在这等我”,紧接着在对方“哎!”的惊呼中抓着那藤蔓直接跳了下去。

    浓雾荡开,藤蔓被扯得坠了一瞬,它不满地扭动了几下自己的身躯。路西法一手拽着藤蔓,另一手抓住剑鞘使“启明光”剑柄的天星石对准下方,这产自金星天的奇异宝石天生便能发光,也不知那光是什么材质,竟可将此处的浓雾穿透些许,借着这微光路西法眯着眼向远处望去,期间他不断微微松开握着藤蔓的手,使自己缓缓往崖底滑落。

    大约滑至那藤蔓最尾端的位置,流水声骤然放大,路西法调整佩剑的朝向,银光在雾中散射、像是铺开了漫天星子,只见一条河流隐约横呈于远端,宛如蜿蜒的银色飘带,浓雾掩盖之下看不清那河流所依凭何物。路西法瞥了眼脚底——那处依旧是蒸腾着雾气的深渊模样,他将“启明光”挂回腰间,又随手从剑鞘上挑起块能量晶朝下一丢,与硬物碰撞后会爆发出剧烈强光的能量晶一声不吭地没了踪影,证明基逊河的出现并没有带来什么深渊变平地的奇迹。

    路西法思忖片刻,晃了晃藤蔓打算让米迦勒拉他上去——他相信以伊甸园守卫的智商能看懂这暗示——却在此时,一阵金光从他侧方照来,路西法压着眉转过头,一个大约有两三人宽的“囚笼”裂隙嵌在那处,其中簇拥着的绿叶无风自动、竟缓缓旋开,圣歌变得尖锐刺耳,一缕熟悉的黑气从“囚笼”中窜出,还没等天国副君有所反应,那闪着金光的裂隙突然好似活了一般朝他直直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