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父王……开恩,允儿臣……见母后最后一面。” 他的声音早已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石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这句话,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如同濒死野兽发出的最后哀鸣,微弱却执着,然而这声音刚一出口,便被呼啸而过的凛冽寒风撕碎、卷走,消散在空旷死寂的雪原上,得不到任何回应,也传不到那扇紧闭的大门之后。额角因之前重重磕碰在冰冷地面而破裂,渗出的鲜血尚未滴落,便已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晶,黏在他沾染着雪沫的睫毛和散乱的黑发上,像是不被神明垂怜的祭品留下的耻辱印记。
三天三夜。这个时间刻度,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他记得如此清晰——母亲被那些冷酷的影卫用玄铁锁链拖走时前一晚,摸着他的头顶眼中充满了不舍,她将自己手上一支随身带着的手环取下交给莫林,这个手环莫林知道,从他有记忆起这手环就一直在母亲手上,但此刻,狼妃却将这镯子摘下,戴到了他手上。这镯子似乎有魔力,银色的镯身还泛着不属于它的金光。“阿林,再给娘抱抱。”狼妃轻轻搂过莫林,在短暂的紧紧相拥后,她一下一下的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每次犯错时那样。正当莫林享受这温暖时,狼妃却压低声音在耳边对他轻轻说:“接下来娘说的话,一定不要有其他人知道,娘只说一遍,你听好——你手上的镯子注入法力后是明城的通道,必要时可用,但明城与影城不同,如果没有活下去的想法之人进不了明城,每个人进入明城到的地点也不一样,但明城可以保你活下去。活下去……”最后三个字从母亲口中轻轻的说出来,此刻成了刺穿他心脏的毒刺,带着母爱的温度,却让他痛不欲生。他也记得,落白坠下诛仙台时,那双曾经盛满璀璨星子、只会对他流露笑意的紫色眼眸,在那一刻是如何被难以置信的震惊、被背叛的尖锐痛苦充斥,最终如同摔碎的琉璃,彻底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空洞、死寂,只剩下刻骨的恨意,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永生难忘。而现在,影城那扇仿佛连接着地狱的侧门微微开启,一个面无表情、如同石雕般的守卫走出来,用平板到没有任何波澜的声音,向他宣告了最终的判决: “王后,薨了。” 没有临终遗言,甚至没有一具可以让他凭吊、让他最后尽一点孝心的棺椁。那座吞噬了母亲的、通体玄黑的冰冷城池,如同最贪婪的巨兽,连一丝微小的念想,都不肯施舍给他。
世界,在他耳边彻底寂静了。呼啸的风声、簌簌的雪落声、甚至他自己胸膛里那颗还在机械跳动的心脏所发出的声音……全都消失了。万物归寂,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真空,将他紧紧包裹。莫林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如同一个关节生锈的提线木偶,从深及膝盖的积雪中,一点点地站起身。膝盖处冻结的冰块因他的动作而发出细微的、如同骨骼断裂般的“咔嚓”碎裂声,可他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所有的痛觉神经,仿佛都在那一刻彻底麻木、死去了。他转过身,没有再看那扇冰冷的、象征着绝望与永别的玄铁大门一眼。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那里是狼族领地与未知荒野的交界处,是一片更加迷茫、更加没有尽头的白。他开始了漫无目的的行走,一步一步,深一脚浅一脚,在厚厚的雪地上留下歪歪扭扭的足迹,不知方向,不问归途,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也许母亲早就料到了她的结局,明明这个镯子可以保她平安,可偏偏这镯子现在在他手里。莫林无法表达,他恨这个镯子,恨这场战争,恨他的父亲,可他什么也做不了,镯子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了。
雪,下得更大了。铺天盖地的白,疯狂地席卷而来,像是要将世间一切肮脏、痛苦、不公与罪恶都彻底掩盖、埋葬。视野所及,唯有茫茫一片,单调得令人发疯的花白,挤压着他的眼球,窒息着他的呼吸。他麻木地前行,积雪反射着天空惨淡的、毫无温度的天光,刺得他眼睛生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瞬间凝成冰棱,可他连闭上眼睛躲避这强光都觉得是一件费力的事情。绝望,如同最浓稠、最黑暗的墨汁,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放弃。活着?为什么还要活着?至亲凋零——母亲死了,死在他无法触及的影城深处,因他而受牵连。挚友永诀——落白被他亲手逼诛仙涯,生死不明,恨他入骨。他被父王视为达成野心的工具、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他被命运玩弄于股掌,给了他十年短暂的光明与温暖,却又用最残忍的方式将其彻底夺走,反衬得此刻的黑暗更加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