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迷遇
这世间,冰冷刺骨,残酷无情,还有什么值得留恋?他甚至开始祈求,祈求这风雪再猛烈一些,再狂暴一些,将他彻底埋葬,与这无边的、纯净到虚伪的洁白融为一体,化作冰原的一部分,也好过独自一人,清醒地承受这噬骨的寒冷与啃啮灵魂的孤寂。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只是短暂的一瞬,或许是又一个漫长的三百年。时间在他这里已经失去了意义。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涣散,身体即将被冻僵的时刻,那暴虐的风雪,竟毫无征兆地,渐渐歇止了。天空中,只余下一些细碎的、懒洋洋的雪沫,还在慢悠悠地飘洒,仿佛一场盛大葬礼后,零落的纸钱。就在这片令人绝望的、单调到极致的黑白世界尽头,他模糊的、几乎失去焦距的视野里,忽然闯入了一点微弱,却无比固执的光。昏黄的,摇曳的,像是指尖大小的一簇火苗,又像是寒夜里,最后一盏不曾被风雪吹熄的孤灯。是幻觉吗?是濒死前,大脑给予的最后一点仁慈的慰藉?还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引路灯?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了。身体遵循着求生的本能,他朝着那点光晕,蹒跚而行,用尽了这副残破身躯里最后的一丝气力。那点光晕在他涣散的瞳孔中逐渐放大,放大……那温暖的颜色,几乎要灼伤他早已被冰封的视网膜。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包裹全身的、久违的、让人想要落泪的暖意。噼啪作响的柴火燃烧声,带着一种稳定而令人安心的节奏,传入他的耳中。他费力地睁开沉重无比的眼皮,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厚厚、柔软兽皮的摇椅上,身上盖着一条粗糙却干净温暖的毛毯。不远处,一个用泥土和石头简单垒砌起来的壁炉里,橙红色的火焰正欢快地跳跃着,舞动着,不仅驱散了蚀骨的寒意,似乎也驱散了一些盘踞在他心头的阴霾。

    他艰难地偏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朴素灰色布袍、背影略显佝偻的老者,正背对着他,用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陶罐,慢悠悠地熬煮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奇异的气息,说不清是药草的苦涩,还是某种清茶的芳香,又或许,两者皆有。

    这是哪里?是死后的世界吗?还是……?莫林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真实的触感告诉他,他还活着。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喜悦,反而让他感到一阵沉重的疲惫。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沉默地、依恋地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一只受伤的幼兽,贪婪地沉溺于这短暂偷来的、不真实的温暖与安宁之中,不愿醒来,不愿面对外面那个冰冷残酷的现实世界。

    “既然醒了,就过来帮把手。”老者的声音忽然响起,苍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与平稳,他没有回头,依旧专注地看着那罐沸腾的汤汁,“把灶膛里的柴火,添一添。” 莫林没有动。他不是不想动,而是无法动弹。他像一尊被彻底抽空了灵魂、只余下沉重躯壳的雕塑,连转动一下眼珠都觉得耗费心力,思考于他而言,更是一件奢侈而痛苦的事情。他只想就这样躺着,直到永恒,或者直到毁灭。老者等了一会儿,并未因他的无动于衷而催促或动怒,只是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而深沉,仿佛承载了无数岁月的重量与沧桑,穿过温暖的空气,清晰地落在莫林的心上。他依旧没有转身,但那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却如同深山古寺中敲响的晨钟,一字一句,沉稳地传入莫林的耳中,撞击着他冰封的心湖:

    “孩子,雪埋得再深,也埋不掉想要破土发芽的种子。冰封得再厚,也冻不死等待时机、渴望重生的根。影城能困住肉身,却永远困不住一颗……真正想要活下去的心。” 老者的话语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又似乎在给予他消化的时间,然后,说出了那句最关键的话: “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一切成空,再无转圜。但只要还活着,哪怕卑微如野草,渺小如尘埃,也能等到冰雪消融、春暖花开的那一天,也能……看见你想看见的人。”

    ——“你想看见的人”。这几个字,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闪电,如同寒冬里意外迸溅的火星,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猛地撞进莫林那一片死寂、荒芜的心湖! 落白…… 落白他真的……彻底消失了吗?魂飞魄散,是他亲眼所见吗?诛仙台下,他搜寻了无数遍,确实没有找到任何落白存在过的痕迹,没有尸体,没有残魂……可是,没有找到,是否就意味着绝对的死亡?如果他真的死了,自己这三百年来的执念、愧疚、无尽的寻找,又算什么?一场可笑的自欺欺人吗?但如果……如果他还有哪怕一丝残魂,侥幸存于这世间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呢?如果母亲用生命换取的“活下去”,不仅仅是为了让他像行尸走肉般苟延残喘,而是为了等待某一个……重逢的可能呢?一股微弱却无比尖锐、带着灼热温度的力量,猛地刺穿了他周身的麻木与厚重的绝望坚冰!他倏然睁大了眼睛,深褐色的瞳仁里,那冻结了三百年的、密不透风的冰层,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蛛网般的裂痕!一丝微弱却顽强不屈的光,正挣扎着,拼命地从那裂缝之中透射出来!

    他猛地从摇椅上坐起,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踉跄。长时间未曾正常发声的喉咙干涩疼痛,声音因激动和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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