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限,那些画面便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狐帝落南燕手持断剑,浑身浴血,却依旧将年幼的狐族子民护在身后,直至力竭倒下时,那望向他的、复杂难辨的眼神;雍容华贵的狐后在穷途末路之时,决绝地自爆内丹,那瞬间迸发的刺目光芒与毁灭性的冲击,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也一同撕裂;还有……还有落白。那双他曾无比熟悉的、盛着星光的紫色眼眸,在最后的对视中,是如何从最初的惊愕、茫然,迅速转为滔天的、刻骨铭心的恨意,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将他钉在原地,万劫不复。此刻唯一能安慰他的便是出征前一晚与母亲的会面,母亲所让他做的他都做了,这样应该能让母亲少一些失望吧……他不敢乞求狐族的原谅,可是他想让自己的心好受一些。
“殿下,王命:即刻班师。”传令兵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冰冷、僵硬,不带丝毫胜利的喜悦,如同敲响丧钟的铁锤。
归途,比来时更加漫长而煎熬。莫林蜷缩在颠簸的车辇角落,玄色铠甲上凝固的暗红血块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他不敢合眼,一旦闭上,便是尸山血海,便是落白那最后一眼。然而,身体的极度疲惫与精神的重压,还是让他陷入了半昏半醒的噩梦之中,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坠向更深的地狱。
当他浑浑噩噩地再次踏入狼族王庭那熟悉而冰冷的大门时,预想中可能存在的、虚伪的庆功场面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凝滞、肃杀的气氛。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让他血液瞬间冻结的场景——
就在王庭主干道的尽头,通往影城的方向,几名身着玄铁重甲的影卫,正拖曳着一条沉重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缠绕在他母亲——那位性情柔善、早已失宠被囚于偏殿的狼后——纤细而脆弱的手腕和脚踝上。她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头颅无力地垂着,银灰色的长发散乱地铺在冰冷的地面上,被粗暴地拖行着,在那洁净的玉石地板上留下淡淡的拖痕。她身上依旧穿着那件素净的、洗得发旧的宫装,与周围森严冷酷的环境格格不入。
“母后——!”
莫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他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换下那身沾染着落霞川狐族鲜血与他自己无尽悔恨的铠甲,甚至来不及感受那撕心裂肺的痛楚,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让开!”他嘶吼着,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猛地向前冲去。迎面而来的侍卫试图阻拦或行礼,却被他毫不留情地狠狠撞开,踉跄着跌倒在地。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眼中只有那道被拖向黑暗深渊的身影。快一点,再快一点!他知道影城的规矩,那扇玄铁大门百年一开,一旦彻底关闭,除非狼王亲令,否则永世不得出,他甚至连母亲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让开!我要见父王!敢拦我,休怪我的刀不长眼!让开!”他一路狂奔,冲向狼族权力核心的象征——狼王正殿。胸腔因急速奔跑和极致的恐惧而火辣辣地疼,喉咙里涌上腥甜的气息。
狼殿门前,戒备比往日更加森严。两名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侍卫如同铁塔般挡在紧闭的殿门前,无论莫林如何嘶吼、威胁,他们始终岿然不动,眼神空洞,仿佛没有感情的傀儡。
“滚开!”莫林目眦欲裂,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断念”冰冷的寒光映照出他扭曲而绝望的面容。他不能等,一刻也不能等!
“逆子!”
就在他准备挥刀硬闯的瞬间,狼王莫凛那森冷如冰、蕴含着滔天怒意的声音,如同惊雷般从殿内炸响,穿透厚重的殿门,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胆敢未经传召,带刀擅闯正殿!你想造反吗?!”
沉重的殿门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开启一道缝隙。狼王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后,阴影将他完全笼罩,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的是毫不掩饰的暴怒与杀意。
看见殿门打开,莫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断念”哐当一声扔在地上,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玉石阶上。所有的骄傲、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父王!儿臣恳请父王开恩!”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那是极度恐惧与绝望下的本能反应。他知道父王最厌恶软弱,最恨人流泪,可他现在除了哀求,还能做什么?他就要失去生命里最后一点微光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留住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暖。巨大的恐惧、迷茫、悔恨,如同汹涌的海浪,将他彻底淹没,让他无法思考,只剩下最原始、最脆弱的乞求。他此刻的模样,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