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归途
“传我命令……殿下立刻起驾回殿!此生……此生不复相见!”

    莫林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拍门的手停滞在半空。此生……不复相见?母亲……这是母亲第一次,用这样命令的、疏离的口气对他说话。

    为什么?

    巨大的痛苦和不解,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铁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缓缓地滑倒在地,瘫坐在厚厚的、冰冷的积雪中。

    门内,一片死寂。

    狼后靠在冰冷的内墙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她听着门外儿子那绝望的、细微的呜咽,心如刀绞。她想再说一句“听话,回去”,想再叮嘱他一句“好好活下去”,可是她不能。任何一丝流露出的不舍与软弱,都可能成为拴住儿子的枷锁,让他徘徊在这绝望之地,徒增痛苦。她必须狠下心,斩断这最后的牵绊。

    良久,门内传来守卫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判决: “人已经离开了。你不必再等了。”

    雪,不知何时,又开始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洁白的雪花,无声地落在莫林染血的肩头,落在他凌乱的黑发上,落在他空洞无神的眼眸前,仿佛要将他连同他的绝望,一起彻底掩埋。

    影城,之所以是狼族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囚牢,不仅在于其终年的酷寒。此地的寒气非同一般,是由无数在此受刑、怨念不散的魂魄所散发的怨气,与极北之地的至阴之气凝聚而成。任何妖族,乃至仙魔,一旦被此气侵体,便会感受到灵魂与肉身被同时冻结、撕裂的极致痛苦,直至意识崩溃昏厥。而体内的修为,则会在失温昏迷时,自动运转,填补身体机能的损耗,让人再次苏醒,然后继续承受无休止的折磨,循环往复,直至修为耗尽,油尽灯枯。这是最残忍的酷刑。

    唯一能稍稍抵御此地怨气侵蚀的,便是长期食用落霞川那棵古老青梅神树果实的狐族。神树蕴含的纯净灵气,天生与这怨瘴之气相克。可悲的是,那棵维系着一线生机、见证了莫林与落白最初约定的神树,刚刚在狼族的铁蹄下,被他亲手下令,付之一炬。

    莫林垂着头,任由雪花将他覆盖成一个小小的雪堆。额角刚刚凝结的伤口再次裂开,温热的血混着冰冷的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到底……得到了什么呢?权势?地位?父王那永无休止的、带着杀意的认可?他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活下去吗?像母亲最后无声叮嘱的那样?可这样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从前,他就觉得命运待他极不公。以为在落霞川那十年的质子生涯,是命运终于开始眷顾他,赐予他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光亮。却不曾想,那短暂的欢愉,竟是为了此刻,给他更沉重、更彻底的一击。

    不就是逼他去死吗?这条命,他给就是了。何苦……要为难这么多人?母亲,落白,狐帝,狐后……那些因他而死的、无辜的狐族子民…… 每年虔诚祭拜的狼族先祖,为何从未庇佑过他?哪怕一次?对这个冰冷、残酷、充满算计的世界,他有着太多太多的疑问……

    不过,好像……也只能这样了。影城的门,不该关得这么早的……他明明,已经跑得很快了,快得像要飞起来一样…… 为什么,什么都不对…… 为什么,所有他珍视的,最终都会失去……

    意识,在无边无际的寒冷与痛苦中,逐渐模糊、沉沦。那点不甘和疑问,也最终被这片吞噬一切的雪白与黑暗,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