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束光从第三座山的垭口开始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的记忆,那一句话也在她身上长成了一根暗藏的骨头。
一万两千公里成了她随身携带的乡道,它崎岖却安全,因为温老师就在黑暗里托着那枚月亮,而在那枚月亮之下她听见光也在喘气。
十四岁那一年最尊敬的人成了最深的井,井壁滑得踩不住,师德是盖在井口的铁网,斜射在校服上像一条被拉开的白色布幔,再被他说成是,阳光。
直到温老师把网掀翻,她看见原来自己不是井底之生,只是被折翼的雀。
温老师说可以说出来的。说出来,天不会塌,塌的只是伪善的屋顶。
笔录室也冷得像井壁,咄咄的质问像石头往下砸,每一声都在把她往井底推。
温老师又说,该受审的不是她。
恶人锒铛,锁链的另一端套回他自己的手腕,她听见“受害”不是贬义词,“说出来”也不是羞耻,她终于被允许飞出井口,带着血痕也带着新的羽毛。
她说她给自己闯出了一条路,她远离了困境中的蝉声,而这条路的起点是温如蕴凿出来的。
只是那双手再也不会牵起谁了。
她说温老师已经离开,从此沉默像夜,有人看见炽烈有人看见锋利,有人只看见自己瞳孔里投回来的倒影,温老师不再开口辩白不再开口争论也不再开口反驳,因为她根本就不会在意身后评价。
她同爱人的并肩而立不是谁键盘一响就能抹成空白,她力求完美的性格曾经划伤过她自己也划伤过旁人,她敢于走在时代最前端的勇气让她敢于在众声喧哗中仍然让自己的生命站得笔直,先锋者的孤勇让她被误解被围攻,但她对待感情的负责和忠诚,她对待朋友的信与义,她不可否认的事迹,她至今无法撼动的影响,大家应该有目共睹。
当然,那些“另论”若基于事实便欢迎摆出证据,而不是一味地造谣、传谣、信谣。
死亡不是免责符也不是污名许可证,它只是让当事人失去了答辩权,把麦克风彻底递给了活人。
若说她完美,那是神话。
若说她一无是处,那是谣言。
她并非无瑕,可“不完美”不等于“有罪”,更不等于“可以随意捏造”。
离去也不代表她就失去了被公正对待的资格。
评价必须先把“造谣”与“批评”分开,因为前者是射向暗处的冷箭,后者是照向舞台的追光。
逝者无言,生者慎言,公允是人类能给出的最后敬意。
逝去的人怎么说话?
温老师怎么说的清?
Y说我说的清那就我来说吧。
没影儿的瞎话还是咽回去吧,把不要脸的新世界大门关掉,太龌龊了,死因只有她想不到而没有谣言传不出的,丧心病狂到令人发指。
那些受过温如蕴恩惠的、那些被温如蕴护在身后的、那些亲眼见过温如蕴在泥地里打滚也要把种子播下去的,心里都应该有杆秤。哪怕满世界敲锣打鼓唱高调,她被溅上的泥和她种出的春也称得出她有多重,你也应该知道她手里的绿会抽穗、会灌浆、会黄了田野。
温如蕴不是庙里的泥菩萨,做不到人人都敬着,不吃香火也经不起金身粉饰。可温如蕴也绝不是别人嘴里的烂泥巴,任谁都能踩上几脚,一踩就塌。
温老师和她爱人确实有点狂,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就非得争那口气,别人说这事儿成不了,他们偏要铆着劲干出个样来。
但“狂”和“倔”,说到底不过是把人生当成一场自己出题的考试,别人给的答案一律作废,非得亲手写个“解”字才肯交卷。
在深夜啃下别人啃不动的硬骨头,也在清晨为一杯手冲咖啡拆一台三万块的机子,苦可以吃福也必须享,中间绝不隔着将就二字。
今天拆面墙改个落地窗,明天在阳台砌个小花池,光像潮水一般涌进去,旧餐具退场新吊灯上任,每一件小物都贴着阶段胜利的编号,这是犒劳自己的马克杯,那是奖励自己的羊毛毯——
“嗯,此题我解开了,并且解得非常漂亮。”
有时候是真恼她们,怎么就那么不变通呢?撞了南墙也不知道回头,非得一条道走到黑,额头撞出青包,青包里却长出一只鲜红的苹果。
都是两条腿走路,怎么她们走路就带钝感,砖石砸在脚背还能蹲下来研究哪块刻着花纹,你替她们疼她们还把花纹拓印给你,说,留着当书签啊。
唉。
可转过头来又偷偷羡慕她们那份莫名的天真,照得自己暗室里的灰尘无处躲藏。
好像不管世界多复杂,她们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干干净净的,孩子一样,认定了什么就不撒手。
对着她们你就只能一边叹气,一边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