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这辈子就特么没有对任何电子设备这么上心过。
蒋虎的回音寥寥无几,简短得近乎敷衍。
他仔细地重复回想,今天早上蒋虎的状态还可以,开会时人看着也还好。
他耐着性子,明里暗里催了三次什么时候回来,蒋虎要么不给明确的答复,要么干脆石沉大海。
谢重没有追问更多。
网上的信息五花八门纷杂喧嚣,关于蒋家的关于今天的,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但百度百科上,他父母的忌日,确实清清楚楚地印在了今天的日期栏里。
他生日的第二天。
昨天才唱过生日歌,今天就得点三炷香。
生与死只隔着一场夜色的翻面。
谢重不知道蒋虎以前是怎么过的,前半夜吹蜡烛后半夜吹纸灰,前半夜许愿后半夜还愿?
但无论怎么过,今天都只会比昨天更难熬。
可世界依然是喧闹的,蒋虎好像没有私人。
私人的哭,私人的忌。
游止跟着他走了,杜东泉他们也肯定都在。
但没有人敢轻易提及这件事。
包括蒋虎本人在内,所有人都选择了闭口不谈,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仿佛只要只字不提,那份沉重的痛苦就可以不存在。
就可以让蒋虎好过一点点。
谢重盯着手环屏幕上依旧高企的红色曲线,收紧手指。
他或许独自一人陷在那片没有人敢触碰的泥沼里正一寸寸下沉,而他只能隔着冰冷的屏幕和遥远的距离一遍遍复制着那些无力的数字,仿佛一个蹩脚的旁观者,一根手指都伸不进去,更量不出泥沼有多深。
这种感觉让他烦躁。
每按一次发送键都像把一块小石子丢进深渊,连“噗通”都听不见,回弹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谢重又开始觉得这块发光的玻璃烦人了,它明明握在掌心却永远比远方更冷。
他刷了刷网络信息,舆论效应依旧利弊各半。
媒体喜欢把人捏成一个模子,死人也没能例外,被按在某个框框里,被活人咬在嘴里嚼来嚼去,被钉死在那一块板上动一动都是错,好的坏的,全是别人塞进去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面,字眼砸在人身上能冻出青斑。
听的人一多骂声便似潮水拍岸。
批判被别在胸口成了彰显清醒的徽章,盲从披上自由的外衣化作无意识的狂欢,谁迟疑半步谁就被当作落伍的幽灵,被唾沫钉在耻辱柱上,看乌合之众用怒火给自己画脸谱,一笔红一笔黑,越涂越像同一张脸。
舆论场仿佛一个巨大的回音壁,封闭,单向,容不下灰度也容不下活生生的人。
它只接受纯色的标签,黑或白,对或错,英雄或罪人。
四壁贴满光滑的瓷砖,任何带体温的声音一丢进去就被弹回、放大、失真,最后最后变成冷硬的轰鸣。
于是人被贴在壁上供万口齐声的啸叫填平,回音壁因此更加完美,永远听不见心跳。
起初张嘴就是荒谬不经,键盘挥舞着真相大棒将捕风捉影的秘闻炒成铁案,文字如秃鹫盘旋,把陈年悲剧拆解成猎奇的血肉碎片喂食流量。
耳朵代替大脑,情绪代替事实,转发代替调查,一句“我觉得”就能掀起海啸。
记忆是金鱼,也是鬣狗。
它追逐热点,撕咬细节,却常常消化不良。
最初的声浪里,愤怒是廉价的,质疑是盲目的,人们急于站队,急于在悲剧的灰烬中踩下自己的脚印,证明“我已早看透”。
但时间久了,也会有一些不同的声音钻出来,倒不是什么宏论,只是三三两两的嘀咕,慢慢琢磨出点门道,开始长回脑干了于是言论渐渐变迁,人们不再满足于被灌输的结论。
被遗忘的功绩激起了微澜。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就不会轻易死去。
最初的亢奋退潮,部分人的指尖悬停在键盘上,看见同样的字句突然觉得刺眼,突然觉得那不再是自己想说的话,突然开始疑惑,被钉在标签板上模糊的面孔是否也曾经有过温度?
屏幕的冷光映出一张张迟疑的脸,光标一闪一闪,像心跳,像犹豫,像一颗不肯死去的种子。
转折点是一位中年女性在傍晚突然发出的一篇长文。
账号是新买的,灰白的头像还没有改,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Y。
她说很多年前自己从崎岖的乡道、马路、一座座大山、到县城坐车再到城市坐飞机,一万两千公里,每一米都离不开温如蕴。
温老师把唯一的手电筒光全打在她脚边,光像一枚被夜色捏皱的月亮,固执地照亮她脚尖前一掌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