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怜
地掏出兜里所有的糖果,薄荷的草莓的带酒心的,也许世界并没有那么复杂。

    天真有时候也可以成为一种把世界挡在门外的超能力。

    Y呼吁大家去看尘封的影像资料,要一睹什么叫气度非凡,国内国外的好几家权威平台都藏着大量仍可公开观看的影像,只要肯按图索骥。

    她们跟一些耳熟能详的文人交情都不错,偶尔聚在一起谈天说地,从诗词歌赋到人生哲学,总有说不完的话。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诗词是中文的,哲学是人类的,笑声是共通的,颜色不同的丝带被她们随手系在话题上,飘过来又飘过去,并不打结。

    还有一些外文访谈,英语、德语、俄语,很自然,很舒服,一点都不生硬,无片头无字幕无音乐,便如老友叙谈。

    兴致来时席地而坐谈笑风生,语速不快,金句却像袖口里掉出的手帕一样溜达出来,毫无后期摆拍的“宣传片”味道。

    她们把镜头当成一盏台灯,或者一只睡熟的猫。

    它亮着蜷着,却照不亮她们的眼角,也挠不乱她们的呼吸。

    我知道镜头在哪,但我不在乎。

    温如蕴的德语带一点奥地利的感觉,有一个访谈里她用了一个有名的引子:“Dieses ?Zwei D?rfer unter deelben Mond eri  Wittgenstein:?Die Grenzen iner Sprache bedeuten die Grenzen iner Welt.”

    她引用的是维特根斯坦的话——我语言的界限就是我世界的界限,我语言的局限性意味着我世界的局限性。

    但蒋承岳把这句引子翻译为:“可月亮偏偏在语言之外。”

    他望向妻子的目光直白得不加遮掩,一如草叶间的猎豹,但眨眼就垂耳转头,笑道:“Deshalb schweigen wir nchl——dat der Mond ohne Erkl?rung ins Zier treten kann.”

    因此我们有时保持沉默——这样月亮才能无声无息不经解释地走进房间。

    温如蕴其实很愿意去做一页空白,让下一行可以从她这里重新开始。

    但她也坚持空白需要门槛,就像俄语里的да,有时表示是的,有时只是我在听——听就是空白的入场券。

    他们同框的视频也很多,其中有一次在国外的现场采访发生了一点小事故,温老师的话筒突然失声,世界也跟着静了半秒,蒋先生把话筒递过去,掌心朝上,五指微拢,像捧一只随时会振翅的蝴蝶。

    那一刻的侧脸被镜头捕捉,睫毛投在眼下的阴影温柔莫名。那一帧画面可以听见两种呼吸,分不清是月光还是他的眼神。

    而温老师只是笑一笑。

    温老师喜欢民谣,会唱摇滚,记忆力于她而言是一整座随时可以打开的星空,只要抬手就能摘下其中任何一颗需要的星。

    她可以背诵许多中外名篇,有空的时候喜欢听唱片机,光着脚在客厅转圈。

    木吉他、稻香、清晨六点的炊烟,她的尾音里带一点白露,念头一闪,《诗经》就接在《荒原》后面,嫉妒的苔丝狄蒙娜在帘外躲雨,李白和鲍勃·迪伦握手,陶渊明和约翰·列侬干杯。

    唱累了,她就把身体丢进沙发,让黑胶继续旋转。

    蒋先生其实是一个很传统居家的男人,性格随和,大气,礼貌,风度翩翩,温老师夸他是一把收得极好的折扇,平日温润如玉扇骨合拢,几乎听不见碰撞声,可扇面里还压着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留白处本该点一叶扁舟,却迟迟落不下那笔赤墨。

    这句笑言仿佛是某种命运。

    最后他想办的事情一直没有办到,人烦闷,自尊心又强,什么都不给别人讲。

    不知道是不是受温老师的影响,他确实是一个过于细腻的人,有人夸他心比针细,比姑娘还细。

    他说好奇怪,针线分什么男女?仔细想想,男女的性格标签到底是给人们成长的指明还是束缚人们自己发展的枷锁?

    性格标签最初可能只是指路牌,让孩童在茫茫世界里快速辨认“我像谁”。

    但路牌一旦钉得太死,就成了栏杆。

    男人味就是不拘小节,女人味就是柔软细腻吗?

    男人必须把栏杆当单杠练出粗犷的肌肉,女人必须把栏杆当围墙长出温柔的藤蔓?

    好奇怪,为什么会这样定义性别?性别又不是黑白棋,只有标签让人类成为狱卒。

    “心比针细”之所以被惊叹,是因为社会预先给针眼也贴了标签。

    它被默认为属于女性。

    于是当一个男人的手指捏住极细的银针,社会便会立刻把镜头拉近,放大,配上旁白——哦,他真细腻,像女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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