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口同声
    夜深得像口倒扣的巨瓮,把整座山都罩在里面。

    没有星子,没有月亮,只有雪在落,簌簌的,像谁在暗处拆棉花。

    温疏桐的脚步声被雪吞了大半。

    她裹着厚厚的羊绒围巾,但鼻尖还是冻得发红,每一次呼吸间呵出的白气都瞬间被冰冷的黑暗撕碎,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碑前的白菊是天地之间唯一的亮色。

    一片刺目的白,挤挤挨挨的,被新落的雪压得微微弯曲。

    祭祀时它们被精心摆放,谁的花束大,谁的位置正,族老们盯着看,像在给贡品打分,无声地评估供奉者的诚意与分量。

    此刻人散尽了,风雪成了唯一的观众。

    风卷着细密的雪沫子,毫不留情地扑打在娇嫩的花瓣上,有些花瓣被打蔫了,无力地搭在旁边的花茎上,显出几分被摧残后的狼狈。

    温疏桐蹲下身,抬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边缘。

    冰冷的雪粒沾在指腹,融化成一点湿痕,冰得她的手指本能地缩了一下下。

    这花是她清晨特意从自家花圃里剪下的,那会儿还带着晨露,鲜活饱满,生命力蓬勃。

    可现在再看,纯净的白瓣边缘已经泛起了一丝枯黄。

    明天太阳要是出来,雪一化,这些精心挑选的白菊就会迅速蔫败,花瓣软塌塌地黏在一起,失去所有筋骨。

    再后天,新的雪下来,它们就会彻底被掩埋、腐烂,最终连这点残存的白也消失干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谁在乎呢。

    温疏桐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下撇了撇。

    他们在乎的从来不是花本身,更不是花所祭奠的灵魂。

    他们在乎的是今天花束的大小是否彰显了自家的孝心与实力,在乎的是摆放的位置是否暗示了自己在家族权力序列中的座次。

    肃穆的祭祀场面剥开华丽的外壳,内里不过是另一个精于算计的菜市场,供奉的是活人的脸面和利益。

    真正值得缅怀的人、故事、风骨和为之付出生命的理想,都成了这场盛大表演中的模糊背景板。

    它们安安静静的,接受着新雪的覆盖和遗忘。

    这夜真冷啊。

    温疏桐其实没有真的见过碑下长眠的人。

    她对姑姑和姑父的全部认知,都拼凑自长辈讳莫如深的只言片语和温如岚偶尔流露出的敬意和遥远的讲述,以及——更多的是——那些在茶余饭后,觥筹交错间流传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碎嘴流言。

    就在下午祠堂肃立的间隙,她还听到身后温家的一个远房叔公,用那种刻意压低却足以让周围人听清的感慨语气,对着旁边的人说——

    “……说到底,蒋虎这孩子从小行事就太没规矩,我看啊,根子还是随了他们俩!”

    没规矩。

    这三个字今晚在她脑子里跟生了根似的,转过来转过去,没个消停。

    什么叫没规矩呢?

    推动地方妇女权益保护条例的修订叫没规矩?带着卷宗在省厅门口蹲守叫没规矩?连夜跑了几十里山路叫没规矩?钻黑工厂拐子窝叫没规矩?查走私端毒点叫没规矩?

    是政策窗口一开,温如蕴就敢力排众议,领着一帮人大代表围魏救赵迅速合围,拿联署提案当烟雾弹,再把妇女权益条款塞进大件法案,各自拆成十几份议案,声东击西互为掩护,推动修订,没越红线又把奶酪给挪了窝,最后还全身而退?

    是调查一桩牵涉地方的重大渎职案时蒋承岳不按常理出牌,没给分局、市局、区里、厅里层层过筛子,拎着炸药包去常委楼门口蹲点儿火线越级,管你门禁几道岗秘书几重帘,原本铁板一块的关系网被他硬生生抠出条缝成了突破口?

    是大部分人都睁只眼闭只眼,默认偏远山沟那点子破事是地方自留地的时候,打着调研的幌子连夜飙车下沟,一头扎进那个被地方势力盘踞、连警督都忌惮三分的拐子窝点,暗访取证掀帘子,一脚踹了马蜂窝,连蜂带窝一起端?

    还是别人尚在台面上照着台词走流程的时候,就凭一根蚂蚁搬家的小线头,愣是闻出味儿来,一路火星四溅顺线撸,直接把披着国际物流皮的跨境中转仓连锅端了,表面是平平无奇的货柜,掀开全是“白色快递”,端得干净利落,连暗格都没来得及喘口气,暗仓炸成烟花秀,快进到大结局,彩蛋都没给对手留?

    受温如岚的深刻影响,温疏桐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女性怀有极其深厚的、近乎虔诚的敬仰。

    她听人提起她的名字,心尖上先一揪,跟着就屏住了气,摸到一点儿往事的边角都觉得郑重。

    这份敬仰甚至没什么道理好讲,隔着万水千山,隔着天上地下,却像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

    日子过得灰扑扑没什么指望的时候,想起世界上还有过这样的人,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开一道缝,漏进点亮来。

    那点亮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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