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岁就当上副厅,二十九岁那年升任正厅级干部的公示都已经在省委组织部的公告栏里贴出来了,红头文件,白纸黑字,她才华与能力的铁证,多少人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的高度,她年纪轻轻,手到擒来。
可她永远地躺进了眼前这片冰冷的墓园里。
土太冷了,手按下去,实的。
什么都拗不过这抔黄土。
听说蒋承岳那时候在检察院,仕途比温如蕴慢半拍。
他们太年轻了,他们像两柄不肯入鞘的刀,劈下去就带着豁口,会不会割着谁不管,天阴着也不管,风刮着也不管,一门心思要把头顶的那片灰云戳出个窟窿来,自己带伤也要溅旁人一身血。
他们太年轻了,年轻人总觉得这世道有太多不对的地方,而他们手里是攥着药方子的。
他们太年轻了,年轻人真的相信那几张纸能救命。平均年纪二十出头的男孩把自由之夏写进□□,平均年纪二十出头的女孩把推特当战壕,对抗军方政变。
年轻人总觉得世界迟早是我们的,改造念头滚烫滚烫地在心里翻涌,恨不得立刻泼出去,看它在地上长出新模样来。
年轻人像刚拿到显微镜的孩子,一眼看见满屏寄生虫——不是一两处病灶——是系统性的溃烂,于是尖叫,却被大人捂住嘴:“别吵,历来如此。”
社会对这种尖叫的惯用刑罚是,等他们长大,就知道疼。过来人或许将会心一笑,谁当年没把自己当华佗?
他们会失败、会高估药方、会低估病灶,但倘若他们不去“总觉得”、不去“攥着”,世道就永远停在“历来如此”。
他们的药方子当时都被嘲笑为童话,后来却终有一天会变成疫苗,被时间批量生产,打进更多人的血管。
年轻是必须的第一道针剂,否则你就只能熬到白内障阶段,等着世界自动柔光、降噪、和谐。
于是他们放着康庄大道不走。
家里早把路铺好了,宽宽的一条,直通中枢地。
谁都知道那是好路,走上去不用费劲儿,旁边还有人搀着,走到底就能说了算。
多少人盯着这条道,挤破头想上去沾点边儿。
抬脚就能踏上的路他们不走,非要把宝贵的精力和卓越的才智,“浪费”在那些被某些人视为“鸡毛蒜皮”、“吃力不讨好”甚至“引火烧身”的“小事”上。
他们说他们瞎折腾,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去啃硬骨头,惹一身麻烦把自己搭进去——
“放着树荫不躲,非要往风口浪尖上站!一个姑娘家,书读得再好,跑的地方再多,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当年要是肯听一句劝,稍微圆融那么一点点,何至于走到那一步……”
“所以说啊,人不能太‘拗’,得认命,得识时务……”
“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就敢跟这世道、跟看不见的‘规矩’别苗头。最后怎么样?一场横祸,什么都没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白瞎了那么好的天分!”
意外。温疏桐咀嚼着这个词。
所有人都这么说,轻描淡写的,跟说今儿天不错似的。
说这话的时候,人人的脸上都挂着点意思。
是惋惜?是后怕?
不是,是那种一副过来人洞悉世事的表情,是果然如此的验证感——两具尸首无比确凿地印证了他们信奉的生存哲学。
安分守己、趋利避害、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聪明地攫取……才是聪明人该走的正道。
姑姑和姑父在他们口中不是什么英年早逝令人扼腕的传奇,而是两块血淋淋的警示牌,昭示着“不守规矩”的惨痛代价。
现在“不守规矩”的训斥,轮回一般地落在了蒋虎头上。
他也放着温蒋两家精心搭建的、四平八稳的利益交换桥不走,非要去拆赵家的盘。
赵家铺天盖地泼脏水,他不按常理安抚或妥协,反而迎头撞上去,把证据甩得更响更狠。
股价暴跌引发恐慌,他不按规矩及时止损稳定市场情绪,反而继续加码,一副要砸穿对方底牌的架势。
被对方用行业自律和程序正义这些冠冕堂皇的规则逼到死局,他依旧不留余地,甚至要反手将对方的规则撕开,把里面的脓疮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昨晚蒋虎还是第一次爽了她的约,什么都没说,没有一句解释。
但其实后来温疏桐听说他去了医院时反倒松了一口气,她感到难以言喻的……庆幸。
医院里有谢重,谢重总不会训他斥他骂他没规矩。
在那个空间里,在那个人的身边,蒋虎或许能暂时卸下“蒋总”、“继承人”、“众矢之的”的重担,不用去应付那些无处不在的“意外”和令人窒息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