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风裹挟着山坳特有的湿冷阴气,蛇一样地贴着冰凉光滑的青砖地滑过,卷起供桌上落下的香灰细末,打着旋儿。
供桌是沉郁的乌木,烛泪积了厚厚的一层,半融不化。牌位层层叠叠的黑,木头上的烫金名讳被经年累月的香火熏燎得黯淡模糊,像蒙着一层擦不净的灰翳。
温家的人站左边,蒋家的人站右边,俱是深色衣袍,熨帖平整却裹不住底下身体的僵硬。人群中老人居多,佝偻着背,双手深深地笼在宽大的袖子里,指节因用力而僵成一个个发白的疙瘩。
年轻些的眼帘低垂,睫毛像凝结了阴冷的湿气一般,纹丝不动。
香烧得急,一截截灰白的香烬无声跌落,在青砖地上积起一小堆一小堆,白花花的,宛如未化尽的残雪。
有人上前添香,脚步轻得像狸猫踏过宣纸。火柴嚓一声划亮,短暂的光晕里映出供桌底下积了一层仿佛永远也拂不尽的陈灰。
死寂。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偶有不懂事的孩子被母亲狠掐了一把腰肉,疼得咧嘴要嚎,泪花刚涌上来,抬眼撞见周遭一张张木然或严厉的脸,哭声硬生生地噎在喉咙里,憋回去,只余下一点压抑的抽气声。
寒风从幽深的门洞灌入,吹得长明灯的烛火不停摇曳。
左边第三排,一个老人的喉咙里嗬嗬作响,一口痰卡得不上不下,将脸憋成了酱紫色。她身旁的儿子慌忙抬手拍背,力道有些重,她猛地扭过头,浑浊的老眼狠狠剜了儿子一眼,旋即又垂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溅到的一点泥污。
是在门口被无数双靴履踩得稀烂的石板路上留下的印记,黑黢黢、黏糊糊,混着雪水。
桌上的香柱又短了一截。
门外的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下来,酝酿着下一场风雪。祠堂内的光线也随之变得更加昏暗,将人影拉扯得细长扭曲,在墙壁和密密麻麻的牌位上重叠、交融。
分不清彼此,辨不明亲疏。
有人脚尖微动,想朝门口挪,目光扫过旁边人凝固的姿态,又硬生生定住。
就这么站着,就这么僵持着。
寒风在呜咽,烛火在挣扎,香灰在飘落,时间仿佛在这片令人窒息的肃穆里凝固。
没有人知道要站到什么时候。
直到纷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到蒋虎裹挟着一身寒气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来,打破了死水般的沉寂。
一路的人群都如潮水般向两侧无声分开,让出一条笔直狭窄的通道。绝大多数人的眼皮垂得更低,视线牢牢锁在鞋尖、地砖,或是粗壮的桌腿上,没有人敢抬眼直视来人的面容。
蒋虎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供桌,取了三根香,就着摇曳的烛火点燃。
火苗贪婪地舔舐着香头,腾起一小片橘红的光晕。他将香举过眉骨,腰身弯下一个标准的弧度,插入香炉。
动作干净利落,神情无动于衷。掌心与指间黏腻的血已经干了,他自己没发觉,也没人发觉。
他直起身的刹那,揣在大衣内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两下,沉闷的震感透过厚实的衣料清晰地传来。
香烟袅袅,牌位森森。他站在供桌前,背对众人,感知着身后那些窥探的、算计的、畏惧的、幸灾乐祸的目光。
一切精心营造的肃穆与追思都让他感到厌倦。
香火是烧给活人看的戏码,牌位是争权夺利的幌子,青烟扭成一条表演用的绸带,各人将花圈当选票往自己怀里扒拉,哭腔也能做招股说明书。
他父母若有英灵在此,恐怕也只会对此报以一声冰冷的嗤笑,坐在花圈上一人一支烟,然后两缕烟灰轻轻一弹,给这场闹剧打出零分。
蒋虎面无表情地退到一旁,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幽光,是谢重发来的信息,就两个字——
手环。
蒋虎的拇指悬在冰冷的屏幕上,顿了片刻,没有回复。
香在炉中静静燃烧,青烟触及顶梁便无声无息地消散无踪。他抬起眼睛,目光越过眼前这些令人作呕的孝子贤孙,再越过层层叠叠象征着腐朽秩序的牌位,落在最高处那两块紫檀木上。
他们的名字在昏黄的烛光里显得模糊发暗,烫金的字迹刻到今年是第二十五个年头了,边角被经年的香火熏染得乌沉沉的,好似蒙上了擦不净的尘垢。
旁边几位须发皆白的族老嗫嚅了几下嘴唇,似乎想开口说些场面话,但最终还是被他的脸色冻了回去。
游止和老方也依样上前敬了香,杜东泉特意等他一起,两人并排,退出去到廊下时鞋底沾上了一些灰。
游止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抬眼望向远处。
蒋家老宅深藏深山,景色其实不错,青瓦飞檐上覆着一层薄雪,雪水融化又冻结,结出晶莹剔透的冰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