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前雪
镣铐。

    它象征着无孔不入的监控,象征着他竭力隐藏的所有脆弱都将被拆解成冰冷的数据,摊开在别人面前。

    他厌恶这种感觉,哪怕那个人是谢重。

    尤其想到谢重的不安,谢重的在意,很可能都只是对一个保护伞是否稳固的担忧。

    胃部又一阵剧烈的翻搅,他用力咽下涌到喉头的酸。

    但是……不戴呢?谢重可能会因此皱眉?可能会在某个深夜盯着没有连接的手环数据心神不宁?会觉得失望?会觉得……终于有了一个离开的理由?

    他受不了这个。

    仅仅是想到离开这个可能性,眼前就闪过血色的虚影。他受不了,他连谢重的注意力因为这件事从他身上移开一丝一毫都受不了。

    与失去谢重的恐惧相比,那点被监控的羞耻和厌恶,似乎就变得……可以忍受了。

    蒋虎轻轻叹了口气。他宁可被这个镣铐锁住,也要把谢重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自己身上。

    他将表带绕过手腕,搭扣合拢,给这场拉锯战画上了句号。他的掌心和指甲里都有血,表带和表盘上同样沾了一点污渍,他好像认不出来这个颜色是血一样,没什么反应。

    他低头看着表盘亮起,幽蓝的光映进他的瞳孔里,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新提示,白色的小字衬着深色的背景:【已与13-9设备建立双向连接】。

    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戴着新镣铐的手腕上,手指因为寒冷和紧绷的情绪而微微颤抖。他拿出手机给谢重回了条信息,戴了。

    几乎是下一秒,刚摁灭的手机屏幕就亮了。谢重的回复快得像一直在守着,说他,体温好凉。

    蒋虎看着这四个字。蒋虎盯着这四个字。

    酸楚猛地冲上鼻腔,他眼眶发热。

    他总是这样。谢重总能这样。

    隔着山隔着风雪隔着尔虞我诈,直白地戳中蒋虎最细微的地方。他在意他此刻的体温,在意他是否寒冷,如此具体,如此直接,轻而易举地敲碎了他刚刚耗尽全身力气才筑起的壳。

    恼怒和别的什么东西很多东西,交织着翻涌上来。

    这算什么?这样的在意算几分?是真切的关心还是仅仅是对保护伞状态的例行检查?伞骨有没有断?伞布有没有破?伞还能不能继续挡雨?

    蒋虎疲惫得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的旅人,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分辨关心的纯度。

    在极端缺水的状态下人类往往会出现濒死的渴感,明知道那半瓶水可能掺了杂质也会一饮而尽,喉咙割得疼也仍旧咽了——万一呢?万一这一滴恰好是真纯的?

    他只知道从扣上这个手环的那一刻起,谢重的目光至少有一部分会长久地具象地落在他身上,谢重会通过这块小小的屏幕,读到他每一次心跳的异常加速,每一次血压的微妙起伏,甚至……每一次因他而起的痛苦痉挛。

    好吧,好吧。他在心底重复着这两个字,像在安抚一头焦躁的困兽。至少还在意的,至少肯分出一份在意给他就行了。

    手环的屏幕暗了下去,重新变成一块沉默的黑色金属,紧贴着他的脉搏。

    双向连接。

    他的寒冷他的异常,谢重能看见。那么谢重的等待谢重的心焦,大概也会化作一串串异常的数字回传到他的屏幕上。

    好吧,好吧。

    谢重留在他身边就好。只要他肯留下就好。

    蒋虎愿意用自我的疆域为代价投降。

    溺水者抓住浮木,不会问木头是否腐烂是否带刺是否下一秒就会沉没,因为理性的判断已经统统被肺里呛水的那一口冲掉。

    浮木只需要存在。它漂在水面溺水者就会自动给它镀上一层金身,所有溃烂都可以以后再说。

    所有东西都允许他涂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