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牌坊眼前倒更敞亮起来,前庭规规整整地停着一片片刚熄火的车,门楣上挂着几盏猩红的灯笼,绸面被风抽得紧紧的,红得发暗又没点着,比黑夜里的鬼火更让人心里发毛,在寒风中兀自摇晃,灯笼骨碌碌转。
拐进中庭,聚集着各家的管事、账房和一些血缘稍远的旁支亲戚,他们缩着脖子站在那里,说话声压得低低的,像蚊子哼交杂着句句轻语往人耳朵里钻。
有的眼角眉梢不老实,总往里头瞟,目光想勾出点什么来又怕被什么勾住了。穿堂风从他们裤脚底下钻过去,卷着地上的碎片子打旋,暗地里数着脚步,一步,一步,踩着人心尖上的灰。
到了祠堂这道朱漆门才算真正踏入核心,门槛高得要抬脚才能迈过,门框上的铜环凉得刺骨。
祠堂里的梁很高,青天白日也显得幽深昏暗,昏黄的烛光根本照不亮所有的角落。
牌位从供桌底层一直码到顶,密密麻麻,沉默地俯视着众生。
最上层寥寥几块用的是紫檀木,金字描得深,字面光洁得过分,显出常年谄媚的痕迹。往下是酸枝木,字色浅了些,但漆面也稍显温润。再往下是普通的黑檀,有的边角磕碰磨损出了白痕,漆色暗淡,显然已经少有人记挂。
供案是整块巨大的阴沉木,长逾数丈,宽厚惊人。案上的贡品摆放得一丝不苟,种类丰俭和新鲜程度都在泄露出了供奉者的用心。
蒋虎来了之后,有个满头银发老者开始唱名,腰背佝偻得像虾米,声音苍老,听着能从喉咙里滚出沙烁一般。
供品三六九等,死人也要分VIP通道。游止看得明白,香不是给死人上的是给活人看的,缭绕的香烟就是戏台。
谁的腰弯得深姿态更谦卑,谁的香插得正位置最显眼,谁拜完后眼神最先瞟向哪一房的人,每一个细微动作都藏着计较。
谁先上香谁居中谁陪祀,每一步都在重新洗牌。辈分、功绩、钱财、人丁……统统折算成看不见的点数。弯下腰去的动作,不过是把筹码往前推一格。
他们借着冰冷的牌位互相试探、较劲、划分着看不见的势力范围,他们争抢身份、地盘、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他们觉得这是天经地义,就像觉得有人永远应该待在三道门外,就像觉得游止能进祠堂上香已经是天大的恩宠。
游止每次来老宅心底都会掠过浓重的荒谬感,森严的规矩和压抑的氛围,与他救死扶伤的病房完全是两个世界。
说句难听一点的话,他呆在停尸间都没这么透不过气。他进山就觉得自己穿越了,他更觉得他们其实是想把蒋虎变成一块新牌位,被更年轻的手拿来当筹码再玩一局。
老方垂手立在廊柱的阴影里,眼观鼻鼻观心,视线余光时刻追随着蒋虎的身影,留意着他脚步的方向或肩头的落雪,对暗流涌动保持着距离,但也只敢把担忧压在心底。
风从祠堂后门灌进来,带着墓园的寒气。后门虚掩着,能看见外面的松柏,枝桠上挂着雪,黑绿相间,像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那里埋着真正的人,可祠堂里的眼睛都盯着活人的位置,没有人真的去看那片坟茔。
游止甚至听见有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极低,但“福利院”、“审计”、“赵家咬着不放”、“洪副局长”这几个词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其中一个年长些的,看似不经意地扫了蒋虎一眼,眼神里明显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杜东泉站在游止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将那些细微的眼神交流和嘴角的牵动尽收眼底。
他清楚每一道门的含义,明白每一块牌位背后的尊卑,那几个人自以为隐蔽的窃窃私语和那丝幸灾乐祸的眼神也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压着脾气烦不胜烦,心中冷笑。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唱名者的声音毫无感情,好似一个走流程的机器。唱到某些重要的名字时,浑浊的老眼会朝那个方向瞥一下,旋即又恢复麻木。对他而言,名字的顺序就是权力的排序。
左边第三排那个老人的咳嗽是真的,但到后面就有一点刻意引人注目的意味,用这种方式提醒众人她的存在和辈分,她本来应该在更靠前的位置。
年轻子弟垂着眼,不时用眼风飞快地扫视蒋虎的背影又迅速收回。交头接耳时嘴唇翕动的幅度极小,脸上极力维持肃穆,眼底却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好奇,还有一丝对蒋虎面临麻烦的隐秘快意。
他们渴望风暴,好从中渔利。
抱着孩子的母亲紧张得身体微微发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怀里那个不安分的小生命上。每一次孩子有要闹的迹象她的手指就狠狠地掐下去,用疼痛和恐惧强行镇压。
对她而言,这类场合最重要的就是不出错,不让自家沦为笑柄,肃穆是恐惧的伪装。
添灯者的脚步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