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留下来是为了你们所有人能喘口气。
手指在大衣口袋里蜷,蜷得没有空气的缝隙,手环硌着掌骨痛得他发麻。可是比愤怒更深的,是一种被抛弃在悬崖边的孤独感。
谢重吻过他湿透的眼睛,他就交出最后一点防守,压抑本性,把所有见不得光的怯懦全摊在谢重面前,在灯影里把所有的慌张都亮出来。他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的软弱。
所有他以为早已处决掉的自己全从刑场逃回来,谢重一个吻就掀掉整面墙,粉尘飞扬里他几乎赤身裸体,灰头土脸地往谢重的掌心里蹭,甚至将刀柄交到对方手里。
喘口气?
他把自己剖开了,把控制欲、掌控欲、所有那些掠夺的天性,连同最不堪的脆弱和眼泪,全都让渡出去交到谢重手里。他以为那是交换,是信任,是……爱?结果呢?
喘口气?
不是为了让他踹口气。
是谢重为了“让他们喘口气”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蒋虎捧出内里早已枯透了的东西,在谢重眼里只是秤上的砝码,左挪右移,称出他想要的斤两。相拥的夜里,他的后背不过是圈住猛兽的栅栏,涂上一层蜜糖色的漆,唇齿相碰哄着蒋虎乖乖收起爪牙,攥着蒋虎的手丈量蒋虎的软肋。
就像当初拳赛之前他主动的那一个夜晚,气息绵长的夜晚柔和多情的夜晚心跳如鼓的夜晚,不过是为了救别人演的戏,一个让他分神的幌子。
就像更早之前,为了让他同意,在他身下那场屈从的献祭。
他两次,他两次都明明知道谢重的目的,明明知道所谓的温存可能只是交易的一部分,却依然还是像愚蠢的赌徒般一次次押上全部,心甘情愿地跳进这个陷阱。
是为了什么?哦,为了阿飞?为了铁塔?为了小六?为了那些在拳馆里一起挨过揍的人?
蒋虎闭着眼睛,能数出谢重嘴里的一百种理由,每一种都合情合理,每一种都让他胸口发闷。
谢重心里的名单真长啊。
那么拥挤,他恐怕连个靠前的边角都占不到,只是名单上那个所谓提供一个“喘口气”环境的……工具?金主?保护伞?
但我敢走?
他想走,原来他现在也是想走的。
他在这里不是不想走,他只是不敢走,他不是因为依恋,不是因为喜欢,甚至不是因为习惯,仅仅是因为……他不敢走!他仅仅怕他走了,他护着的那些人会失去这个“喘口气”的机会。
他想走,他时时刻刻都想离开这个牢笼,离开他。
蒋虎忽而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被风雪吞掉半截。他咬着牙齿,把翻江倒海的反胃感强行压下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转瞬之间又被车内的暖气蒸干。
假的。
他还是闭着眼睛,脑海里却炸开无数画面。
他醉酒后拽着人不放,不管不顾地抱住谢重胡乱亲吻,谢重起初身体的僵硬和抗拒,随后又像认命般慢慢放松,甚至抬起手,生涩地、安抚地搂住了他的脖颈……僵硬是真的,放松是装的,安抚……是什么呢?
职业性的敷衍?还是为了让他快点结束一场……侵犯?
他每次晚归时亮着的那盏灯,谢重窝在被子里或蜷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宛若等他等到睡着了,是等他吗?是等他还是……想走?
哦。不是。不是等。蒋虎想起来了,是因为他开口说留一盏灯。
温存,依赖,看似亲密的瞬间,他们拥抱、接吻、同床共枕……只是一张谢重精心织就的网?只是谢重用他的身体、他的顺从、他偶尔流露的脆弱作为诱饵和锁链,只是谢重为了把他这头危险的猛兽暂时安抚住,锁在身边,好让他真正在乎的那些人……能“喘口气”?
这些画面像无数把锋利的碎玻璃,在他脑子里疯狂搅动,扎得他眼眶刺痛发烫,眼前阵阵模糊。
全都是假的。
他非要打那场拳赛,他不就是为了不让阿飞死吗?他装的多乖啊,哄着他,顺着他,甚至主动吻他。
一样的乖顺,一样的……虚假。
他为什么就是记不住呢?
在谢重心里他从来就不是号码牌,甚至不是选择项,他永远排在那些人的后面……哦,不,不是。前面所有假设都太温柔了,他可能都不在里面。
队首没有他队尾也没有他,没有预留的座位没有排队的资格。他被拥抱但和空气一样不占重量。
他是一个需要被稳住的危险因素,一个可以被麻痹的敌人,一个提供喘口气环境的……金主。
所谓的特殊不过是谢重在权衡利弊精密算计之后,施舍给他的一点……廉价的、顺便的安抚。
蒋虎有一点想笑。他知道是假的,但他甚至抵挡不住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圈。
他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