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屏上的指纹被按得模糊起来,他的手指绷得像冻硬的柴禾,泛出青白的光。
雪花一片片粘在玻璃上,融成水痕又被新的雪盖住,也好似要盖住谢重心底那片被强行撕开的混乱与茫然。
天地都白得发假,屋檐上的冰棱垂着,尖溜溜的,看一眼就冻得人舌尖发木。
谢重低下头,睫毛垂着,把那片狼藉遮在阴影里。
可问题总在眼前晃。他拒绝思考的那个问题像幽灵一样,在寂静中无声地膨胀开来。
脚底下的土一点点松下去,每一步都陷得悄无声息,再走就要没顶还舍不得停,下一步是生是死全无把握,而他居然还选择闭上眼睛,听凭它漫过脚踝再漫过心口。
蒋虎背靠冰冷的墙壁,面无表情,像一尊被风雪冻僵的石雕,好似听到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杂音。
他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掌里捏着那个手环,尖锐的刺痛感伴随着皮肉被挤压变形的钝痛一阵阵传来,发黏发腻发凉,大概是破了皮,渗了血。
只有这种由他掌控的疼痛,才能勉强压住那股在五脏六腑间疯狂冲撞的暴戾——他想砸烂眼前的一切,想掐断阿飞的脖子,更想把那个说出“为了你们”的谢重……锁起来,关进只有他看得见的地方,让他除了自己谁都找不到。
好温柔的一个谎言。牺牲、恩赐、道德高地一次占全。好冠冕堂皇的一句救世宣言。
蒋虎深吸一口气,空气呛进肺里却压不住翻涌的腥甜和强烈的耳鸣。
远处的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金属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刺耳尖锐,蒋虎的眉心猛地一跳,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撞进电梯。
金属厢壁映出他一张煞白的脸。
大衣下摆扫过座椅,带进来一股寒气。游止正低头看手机,被突如其来的寒气激得一哆嗦,抬头看见他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映入眼帘时心里一沉:“谈……谈这么快?”
他下意识地看向蒋虎插在口袋里的手,他的姿势紧绷得异常。
蒋虎没有回答他,冷冷道:“开车。”
游止和老方在后视镜里飞快地交换了一个惊惶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都犯嘀咕,被他的低气压冻得如坐针毡。
游止小心地问道:“怎么了?”
蒋虎没有解释,喉结痉挛着上下滚动,胃里翻搅起一股酸腐的恶心感。他抬手按下车窗,寒风卷着雪沫劈头盖脸地灌进来压着干呕的冲动。
他闭上眼睛。
游止:“……”
游止:“?”
完了。他和老方又在后视镜里对视一眼。吵架了?跟谢重吵架了?不能吧,刚刚看着还好好的啊?为了个手环能吵成这样?
公司那边又出大事了?老赵又作妖了?还是老宅那边连这一点时间都等不了又来电话了?
老方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手里沁出冷汗,下意识把车速压慢半档,让车子再稳一点。
轮胎碾过薄冰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后面的车队跟上来,车灯刺破风雪在白茫茫的路上拉出仓促的光,光柱在蒋虎紧闭的眼睛上划过,映得他的眉眼更显凌厉。
火山爆发前的地壳运动啊!两人跟了他这么多年,很熟悉这就是暴怒前的蓄力,心里压了东西重得掀不起来,只能憋着,憋着憋着就呈现出强行摁进冰水后的死寂。
“那个……”游止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硬着头皮试探,生怕刺激到这座活火山,声音放得又轻又缓:“谢重那边……没什么事吧?”
他试图从蒋虎的反应里找到一丝线索。
蒋虎依旧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几秒钟过后,他的声音才从齿缝里挤出来,砸在车厢里比窗外的风雪更刺骨:“开快点。”
老方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踩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短暂地打滑、甩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猛地一晃。
我操!!!游止在心里大骂一声,赶紧抓住扶手稳住身体,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盯着蒋虎——他依旧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仿佛刚才的惊险与他毫无关系,只有搁在腿上的那只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结,微微颤抖着。
另一边大衣口袋的位置,布料被顶出一个不自然的凸起。
游止:“……”
车厢内很快进入到死一般寂静的氛围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呼啸的风雪声。
蒋虎闭着眼睛,听着风声,谢重那句话反复凿穿他的耳膜,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疯狂循环、放大、轰鸣,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谢重说话的表情,不去想他和阿飞还说了什么。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一点什么东西,结果只是抓住了一把流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