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甘情愿
却依然同床共枕。

    蒋虎的世界很华丽,也很致命。他知道他可能会死,但他知道现在还不会。就凭这点“还不会”,他们在深夜或凌晨把额头抵在对方的肩上。

    “哥,你醒醒吧。”阿飞感到绝望了,感到绝望便无力,无力的声音软了下去,软成了一种无助又委屈的哽咽:“我们跟他不是一路人。他的世界太脏,太险,太深,我们这种小虾米掉进去骨头都漂不起来。我们玩不起的。你喜欢谁都行,真的,哥,哪怕是街上扫垃圾的大爷,只要他对你好我都认了,我给他端茶递水都行。可他是蒋虎。”

    他一字一顿道:“他是蒋虎……你喜欢他,你真的会死的,你会死在他手里的。他那种人,感情就是最锋利的刀。”

    蒋虎。这两个字被阿飞在齿间反复碾磨,一点一点地嚼碎再和着血沫咽回去半截,剩下一半卡在喉咙里,恨意是锋刃,恐惧是倒刺。

    两者交杂撞得整个胸腔都发出共鸣。

    还没等谢重从这一堆尖锐的指控中缓过神,他便喃喃自语地哀求道:“哥,我不能看着你死在他手里,你跟我走好不好?就按你之前悄悄给我铺的那条路,你跟我一起走,我们别管王胖子别管阿泰,我们离他们远远的好不好?我们找个地方,开个小店过安生日子,就像……就像你以前说过的那样,好不好?”

    谢重闭上眼睛,哑然片刻。

    绝境里什么大道理都不管用,人是需要一点碎碎的念想才能熬过去的,一朵要开的花或者一句没说完的话,熬过去然后把你从黑夜里一点点牵到天亮。

    阿飞描绘的画面,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是支撑他熬过无数次血肉横飞的念想,是他以前打算以后要去做的,是他数次勾勒过的模糊轮廓,甚至可以说是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退路。

    阳光,食物,安稳……连形容词都算不上,最多只是一个普通人的资格,但对谢重来说,对谢重来说它们在七岁之后立刻被升格成“梦”,没有随时可能降临的致命暗算,没有需要以命相搏才能换得一丝喘息的空间,不用担心下一秒变成废墟,不用咬紧牙关把生命暂时寄存于下一个笼子。

    一个虚幻却温暖的梦。

    这个念想现在被他唯一分享过的人用如此绝望如此卑微的方式,血淋淋地捧到了他面前,像一个诱人又残酷的讽刺。

    “你疯了。”谢重说服他也说服自己似的,僵着身子绷着脸,冷硬道:“那条线是我私下攒的路子,台面上查不到半点痕迹,我让你走,是让你帮我把阿泰的事了结之后干干净净地脱身,去过正常的生活。但我敢走?蒋虎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不夜城上上下下哪个人不是靠他活下来的?你觉得那么多人是靠喝西北风活下来的?他们的饭碗他们的命,现在都挂在蒋虎指头缝里,我留下来……”

    他短暂地顿了一下,话在铁锈味里干涩地滚了半圈,将混乱的思绪强行凝聚成了一个看起来无懈可击的理由,再将这个理由粗暴地团成一面冠冕堂皇的旗帜,于是一个临时拼凑的宏大叙事就此升空,冷光闪闪铿锵落地,落下来盖住翻江倒海的混乱情感,好让软成一滩的私心混着血腥气倒灌回最底下。

    压着,不容透光似的压着。

    “……是为了你们所有人能喘口气。把嘴闭上,这种找死的话别让我听见第二遍。”

    他知道。他知道选择留在蒋虎身边这条金光闪闪的路,走下去极大概率会死。但可悲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像从前那样,为了那个美梦干脆利落地转身走。

    有什么东西无形地绊住了他的脚。金光闪闪白天是刀山,金光闪闪夜晚是柔光,好像只要伸出手就能接住满掌星屑。

    死亡是一种结局,死亡也可以是一种得到。死亡是倒计时,死亡也可以是毒瘾。

    阿飞像是被这番冰冷残酷但又无法反驳的现实彻底击懵了,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更激烈的情绪。

    “是你说的安稳比什么都重要!蒋虎那条路是什么?两边都看不见底的万丈悬崖!哥,你非要把自己往那里面跳吗?!你嫌以前吃的苦还不够多不够痛吗?你到底记不记得你之前想要干什么?你自己说的!现在呢?为了那样的人你就把你自己说过的话想过的日子全扔了?!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他给了你什么?除了让你一身伤他还给过你什么?他一个眼神你是不是就心甘情愿待在他身边了?!”

    心甘情愿?

    谢重被这个词语狠狠刺了一下。

    是啊,两边都是悬崖。

    但是在某些时刻,在那些混乱、危险、濒临崩溃的夜晚,在蒋虎疲惫地靠在他肩上或是抱住他的时候,他确实……认命的扭曲的依恋的沉沦的心甘情愿的,往蒋虎那边靠。

    “……我让你闭嘴。”谢重有点疲惫:“按我给你指的路走。”

    “我不走!你不跟我走我就留在这,你死我就跟你一起死。”

    谢重掐断了通话,掐断了更多动摇他心防的话,动作快得像在躲避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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