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收紧。
喜欢?
这两个字眼像刚从炭火里钳出来的红炭,没个预兆地就砸进他心里,烫得滋啦作响,即刻起了个焦黑的印子,魂魄都像是被烫皱的桑皮纸,簌簌地缩成一团,呼吸也带了点焦糊味。
这个词砸过来时他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荒谬,他有点茫然,好似一脚陷进了浓雾,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连自己的影子都抓不住。
他从来没有,或者说刻意避免去思考这个问题,乃至喜欢这个词本身。
他和蒋虎之间的开始太糟糕了,一场充斥着血腥、胁迫、试探与赤裸裸利益交换的纠缠。是蒋虎以绝对强势的姿态闯入他还算平静的生活,是他为了生存、为了护住身后那些摇摇欲坠的人和事,不得不做出的步步妥协与退让。
那些拥抱、亲吻、同床共枕的夜晚……是情欲?是依赖?是习惯?还是一种在惊涛骇浪中抓住浮木的本能?
情欲是有的。身体的碰撞容易让人忘掉思考忘掉时间忘掉一切,他们的汗珠一颗一颗地砸在锁骨窝里,像烧红的铁珠子滚过雪地。落日把最后一束熔金般的光慷慨地泼下来,千万片粼粼的亮凝落成雨,他们在雨里长久地接吻。
依赖也是有的。在深夜的一些时刻很多时刻,他抓不住天抓不住地,所有宏大、稳固、可靠的东西都统统失了效,世界缩成一张床的尺寸,只有蒋虎的气息和体温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把脸埋进蒋虎的颈间,像把整张脸埋进最后一盏灯,听他的心跳在黑暗里打信号。
……最让他害怕的是习惯。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碰到的只有凉滑的空,那截原本该在的手腕凭空消失了似的,他摸不到,心就猛地往下坠,打冷颤,像踩空了楼梯最后一级。
蒋虎的呼吸声成了他安神的药,他甚至开始贪恋那股霸道,捏着他下巴时的狠劲,指节抵着骨头,非要吻得喘不过气才肯松开。
他原本只觉得烦,现在都像是生活里的盐,少了,三餐四季都寡淡得难以下咽。
抓住浮木的本能?这大概是最接近本质的答案,在惊涛骇浪中,任何能提供一丝安稳的东西都会被死死抓住。
谢重感到一阵眩晕般的混乱。他分不清,也……不敢去分。他更害怕去厘清。仿佛一旦试图将这团乱麻解开,脚下那片由危险交易、复杂牵绊、生理吸引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共同构成的、摇摇欲坠的立足之地,就会瞬间分崩离析。
他们之间没有凭据。
他们之间就像寒冬腊月里偷点的一簇野火,在荒原上烧得猛烈而短暂,火光能照亮彼此的脸,带来片刻虚假的暖意,却终究注定会在有朝一日骤然熄灭,敌不过凛冽的风雪地熄灭,熄灭后只剩一堆冰冷的灰烬。
而灰烬里扒拉不出半根能系住彼此的绳索,因为他们连一句像样的承诺都没有。
没有喜欢你,没有在一起,没有一句正正经经的话,他们之间除去那点皮肉相贴的时刻,甚至连窗外那轮见证过无数悲欢离合的月亮都算不得见证。
月光是流动的,今晚慷慨地洒在他枕边,明晚就可能冷漠地移步到别的窗台,去照另一段不知是真是假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