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呢?现在他逼着自己克制了,他心疼谢重了,但他能承受看到谢重那个样子吗?他会不会再次用愤怒和掌控来掩饰自己的恐惧和无助?
游止闭了闭眼,掌心全是冷汗。
他不能赌。他也不敢赌。
游止道:“你也说了,他不想……”
“老游,”蒋虎的语调忽然放缓,温和地蛊惑道:“你上次说想引进的那几套多导监测系统,我让助理把预算批了,算我的个人捐赠。”
糖衣炮弹,精准投放。他知道游止对这个项目有多渴望,那是能救更多人的尖端设备。
游止:“……”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是打一巴掌给颗糖,不对,是先亮刀子再喂颗糖。但这颗糖甜得发苦,噎在喉咙里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
这诱惑太大了,也太卑鄙了。
作为好友,他第一次如此彻底地领教到蒋虎作为一个上位者的御下手段,他认识的蒋虎更多时候在掌控局面之外还会恪守一道界限,那是蒋虎割舍掉自己后为数不多还坚持的东西。
游止是一个医生,一个刚刚好同时得到了天赋和机遇的医生。
他看着那些手里已经攥着不少钱的人,钱还像长了脚似的往他们兜里钻,他们打个哈欠的功夫,账户上的数字就能多出来一串。他也看着那些攥着皱巴巴零钱站在柜台前数了又数的人,汗珠子摔八瓣挣来的,还不够填一个小窟窿。
而苦日子专挑后者,专挑那些案板上擀面条似的,把日子揉了又揉、擀了又擀,想擀出点筋道来的人。
他们起早贪黑,省着灯油攥着粮票,就盼着锅灶里的火苗能旺一点,孩子能长高一点。可苦日子偏要凑过去,往他们灶膛里塞湿柴,往他们鞋底子扎钉子,看他们趔趄着还得咬着牙往前挪。
游止是医生,穿白大褂,兜里揣着听诊器,每天推开诊室的门,迎面就是这些被苦日子盯上的人。脸上的褶子,手上的裂口,裤脚沾着泥,鞋面上蒙着灰,笑起来像块被拧皱的抹布。
有个和他母亲同样年纪相似眉眼的阿姨伸出手把脉,手背上的裂口新的叠着旧的,结了痂又裂开,一眼就知道是常年跟土坷垃较劲磨出来的。她从怀里掏出塑料袋,一层一层揭开,最后露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手指捏着钱角,声音发颤,问他能不能先赊着,等玉米收了就来还。
游止坐在桌子后面,听着他们喘,看着他们疼,手里的笔在处方单上划拉。窗外的日头升了又落,光从窗户左边移到右边,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诊室里的味儿很杂,消毒水的刺激味,汗味,还有人身上带进来的草药味,一年又一年,闻得他鼻子都快木了。
他不甘心。
他站在他们正当中,看着一波又一波的人被苦难推着,来了,又走了。
张三肝上长了东西,疼得直不起腰,李四家里没钱,拿了点止疼药就回了乡下。他们进来时愁眉苦脸,出去时也难得有个笑脸。他看着他们,像看着被洪水追着跑的人,人来人往。
他不甘心。
他每年都会做很多烧钱的蠢事。
引进新设备是能早点查出病,但机器贵得吓人。
给困难户免医药费,账本上的窟窿越来越大。
这些事成了没人多夸一句,觉得是他该做的。败了,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说他败家说他活该。
药要钱,针要钱,住一天院也要钱,没钱,再好的医生也白搭。无论被人尊敬或被人反咬一口,他烧的都是蒋虎的钱。蒋虎砸进去的钱像打水漂,连个响儿都听不清。
他其实知道自己治不好日子,最多只能在日子把人压垮之前多垫上一块砖,让他们能再撑一会儿,能多喘口气。
他只是不甘心。
蒋虎大部分时候都觉得他无可救药,但蒋虎没有一次不去尽可能地支持他,哪怕很多事情在现有的情况和条件下根本不切实际纯属异想天开,蒋虎也会去为他周旋。
他要仪器,蒋虎找关系托人情给他拉回来。他想在偏远地设诊疗点,蒋虎自掏腰包盖了小屋子。
游止心里揣着不切实际的理想,游止也明白岂能尽如人意,但这么些年来,蒋虎真的让他做到了但求无愧我心。
他要折腾就折腾,蒋虎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世界需要一些愚蠢的好人,蒋虎不会去做这样的人,但蒋虎一直都不会去把一个好人逼成一个坏人,跟看不得狗啃白菜似的,碍眼。
现在他的这一道界限都在谢重身上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是你的人,但我也是一个医生,蒋虎。”游止叹了一口气,挺直了背脊,仿佛要撑起某种即将坍塌的东西。他看着好友的眼睛,说:“医生需要对病人负责……每一个病人。谢重也是我的病人。”
他强调每一个,这是他的底线,是他最后的堡垒。他不能出卖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