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虎的目光粘在谢重身上,直到顾知微走过来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行吧。问你点事。”
“就在这儿说?”顾知微挑眉。
“出来说。”蒋虎丢下这三个字却又回头往病房里瞥了一眼。谢重还看着他。
游止轻轻带上了门,很贴心地没关严,留了道能看见走廊光影的缝。
谢重于是望着那道缝里漏进来的光看了一会,光里有蒋虎的半角影子。他感觉到胸腔里的滞闷感又来了,呼吸都费力。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掌抬起来抵了抵肋骨下方。
隐隐发紧。
是延迟反应的前兆吗?顾知微的警告言犹在耳。他不想让蒋虎看出来,不想也不能,一点都不能。
三人站在走廊里,蒋虎秋后算账:“昨晚那个‘数据远超约定的安全阈值’的约定是什么?他手背的伤怎么弄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带着点惯常的漫不经心,但顾知微和游止都捕捉到了平静水面下急速旋转的涡流,被强行按捺住的焦灼风暴。
顾知微其实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谢重手背的伤口已经是第一次PTSD发作那阵子的事了。
她被他问的心一沉,下意识看向游止,眼神里传递着无声的警报。
来了,最棘手的问题。
蒋虎并不知道他们治疗的细节,谢重也不想让他知道。他们也答应了谢重不会向蒋虎汇报。
她谨慎地竖起防御:“谢重怎么说?”
这是她的盾牌,也是她的拖延战术,他们寄希望于谢重能给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释。
蒋虎轻轻笑了一声:“你不用扯他。我可以尊重他的意愿,但是有些事情你们总该跟我打个招呼。游止。”
他的视线钉在游止脸上,像手术刀在寻找下刀的位置:“你是谁的人?”
一句话,白墙立刻变成审讯室。
这是赤裸裸的提醒和警告,提醒游止他们之间盘根错节的利益和人情纽带,更是提醒他——你是医生,你是我信任的医生,但你首先是我的人。
它甚至不是疑问句,是宣判句。
游止:“………………”
问你点事?谁家问你点事是这样问的?跟他妈下最后通牒一样,你早说你要问这个啊我他妈今晚就旷工了。
游止的后颈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蒋虎的这种平静就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他是蒋虎的多年老友,是蒋虎的私人医生,但他也是谢重的主治医师。
谢重蜷缩在病床上强行压制闪回而浑身痉挛的样子,还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他答应了谢重,绝对不会把那些血淋淋的狼狈摊开在蒋虎面前。
那对谢重而言无异于二次羞辱。
他不能背叛病人的信任,更不能想象蒋虎知道真相后会如何崩溃,那绝对会是一场灾难。
游止默默用鞋尖踢了踢顾知微的鞋尖。
顾知微:“………………………………”
踢我?踢我有用吗?你怕我就不怕??
她默默深吸一口气,但她必须站出来,这是她的战场和她的原则。
“医疗记录有规定……”顾知微试图用职业的壁垒抵挡,话没说完就被蒋虎打断。
“我知道规定。”蒋虎敛尽了笑意,淡淡道:“我也知道你们给谢重用的剂量超了常规,知道他上周三做暴露疗法时心率降到过58。规定里的事,规定外的事,我都知道。现在我问的是,他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
他要知道那些被他们刻意隐瞒的事情,谢重手背和口腔的伤都让他控制不住地焦躁。
他依然看着游止。
游止:“……”
游止咽了口唾沫润润嗓子,内心激烈交战。
告诉他?告诉他谢重为了强行控制住惊恐发作,把自己的掐得血肉模糊过?告诉他谢重在深度治疗后的那三天凌晨,心率是如何毫无预兆地飙到120,蜷缩在黑暗里无声地颤抖,冷汗浸透床单?告诉他谢重那套“屠宰场工人”的麻木防御下,是怎样一次次把自己逼到生理极限的边缘?
不,不行,蒋虎绝对会崩溃的。他已经够疯了,游止无法再想象他更疯的样子。
就像最开始他对谢重的两次失控那样,他都把谢重折腾成什么样儿了?!那时候他不懂收敛,不懂尊重,只被自己的恐惧和怒火支配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雷暴,要把谢重一刀刀割开又指望谢重用拥抱给他止血,但同时他又受不了谢重受伤。
就像上次拳赛之后那样,游止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惊肉跳,谢重在疗养院的时候他简直把自己变成了惊弓之鸟,谢重没醒的时候他日夜都悬在弦上,谢重醒了之后咳半声他的世界就地动山摇,谢重有一点不舒服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