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快乐。他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鼻音说,生日快乐,蒋虎。
其实谢重不怎么过节,节日于他就像一条被强行套上的集体制服,颜色鲜艳鼓声震天,不笑不举杯不跟着倒数就是对人类整体的背叛。
他厌恶那种打包好的意义,所有彩灯、鞭炮、倒数、祝福,都是把个人情绪压缩进统一格式的压缩包。
人群像潮水,裹挟着方向、节奏、分贝,而他只想站在潮间带,让浪打过来,再退回去,不必把自己浸湿。烟火越璀璨他越看见自己那张被映亮的脸无聊又孤独,人群越向前涌他越想向后退。
他实在懒得按播放键笑、按暂停键哭、按倒计时拥抱。
但生日这一天他会坚持过。
这是他在漫长孤寂和生死挣扎中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仪式感,在漫长的失联、饥饿、寒冷、随时可能死去的循环里,确认自己仍然是人,记得住日子,守得住约定,也配得到一句祝福——哪怕祝福只能自己说给自己听。
在天色全黑前买个小蛋糕,巴掌大的一块,奶油上裱着简单的花纹。不用点蜡烛,他从不会点蜡烛,光明不必借烛火来证明,太奢侈也太虚幻,他从不信点燃几根蜡烛就能召唤来什么好运。
许愿更是天方夜谭。命运早已用最残酷的方式教会他,哪有什么靠闭眼许愿就能成全的好事?
人连来到这世上都要跟阎王爷争一争,所有的得都是拼了命抢来的,他能在每年固定的一天里,安安静静踏踏实实地吃掉一块属于自己的小蛋糕,不被打扰,不被迫害,就已经是命运对他最大的、讽刺的恩慈。
“又活了一年,多谢。”
……但现在谢重愿意破例一次,愿意打开自己这套生存哲学里唯一允许存在的小小仪式。
为了显示诚意似的,谢重顿了一下,犹豫地补上了一句实在的。他说我这里没有蛋糕,但是你可以跟我许一个愿望。
蒋虎张开手,手指并入他的指间轻轻晃了晃。
蒋虎低声说:“愿望。”
好陌生的词汇,像是上辈子听来的典故,与他这辈子绝缘了。
很多人说他命好,别人都说他命好,好到该把舌头捋直了说谢天谢地,好到他就该把愿望攒起来留给那些哭着喊着要的主儿。
你还要什么呢?你看这排场,呼口气都有人捧着,登到这份上,还有什么不满足?你站在尖儿上了。
他们说这话时眼里的羡慕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也擦不掉,觉得他站在山顶上往下撒钞票玩,觉得他该像庙里的弥勒佛永远咧着嘴乐。
尖儿上的风是冷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真的好吗?真的好吗?什么是好?
脊骨里的疼准时报到?还是夜里梦回,他只能沉默地和暗柜里那些冰冷的刀锋呆在一起直到天亮,看着它们在月光下闪着幽冷的光,看着它们就像看着一群见证他所有不堪的鬼魂?
他失去了那么多东西,父母在眼前炸开的血色,朋友在利益前的疏离和背叛,被打断的脊骨锁住的理想……他眼睁睁地看着蒋虎这个名字成为一个符号,一个别人盼着的、需要他扮演的角色。
千山万山,千难万难,辗转反侧的长夜难明,数不清的割舍道不尽的离别。
每天醒了,先摸一摸脸上的笑是不是到位,再想想要说的话合不合规矩,这一步能不能这么走,考虑到这个就得想尽办法把脚往东边挪,哪怕脚下是坑也得闭着眼踩下去,像个提线的木偶,线攥在温家、蒋家、老宅、集团……无数双看不见的手里,他早忘了线头在自己这里该怎么扯。
生日这一天?就像一个冰冷的系统弹窗,闪一下就被关掉了,而闪这一下是为了提醒他又熬过了一年,也提醒他数一数,这世上到底还有几双眼睛是心甘情愿地记得蒋虎这个人,而不是贪婪地盯着蒋总、蒋先生、虎哥这个位置带来的利益,不是无数双摊开的手反过来预备跟他许愿。
它像镜子一样照出一个人在别人生命里的分量,好让你夜里躺在床上,终于承认一场早已明了的事实——你是一座孤岛,周围环绕的只是索取的海水。
可谢重说嗯,你跟我许个愿吧。
过了一会,蒋虎摩挲着他手背上那道新疤,说,你身上的疤不要再深下去了,谢重。
谢重不太满意:“让你说自己的,说你自己想要什么。”
自己的?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蒋虎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圈的涟漪,但随即又迅速被更深的茫然淹没。
原来还可以是自己的。
这些年,他替家族许愿,对着祠堂的牌位许香火绵延。替生意许愿,在觥筹交错的酒桌上碰杯时许合作顺遂。甚至替那些素不相识的、跪在他门前哭求的告状者许愿,动用资源替他们讨回公道。
人人都冲他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