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自己在流眼泪。温热的液体往下淌,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什么,这具身体好像脱离了他的掌控,无论他怎么压制,藏不住的情绪也还是会找个缝隙钻出来,像此刻窗外的雪,无声无息却落得满身都是。
刚刚的放空和假寐的平静只是层薄脆的壳,跟窗上结的冰花一样,看着透亮安稳,但指腹稍一触就簌簌往下掉渣。
他合着眼,像真睡着了,领带下的睫毛投出两撇影子,仿若庙里泥菩萨的长须,连呼吸都匀得像钟摆。
可钟摆是死的,来回靠齿轮发条。菩萨也是真淡定,铜胎泥塑低一低眉,任香客怎么吵都不动声色。而他这口气提着吊着只凭韧劲,好比戏台上的花脸,花脸是血肉长成的,一出场就得扯开嗓子稳住步伐,锣鼓点一响,油彩下的筋肉跟着打颤。
观众要的是豪气,花脸只能把哆嗦藏进髯口,把怯意咽进丹田,一口气吊在胸腔不上不下,直到锣鼓歇了帘子放下,那口气化作一层冷汗,把里衣湿透。
抽气像要把胸腔里的空气揉碎,滴滴答答的溪流在山间被石头堵住。他的手越收越紧,觉得喉间卡着半片浸了雨的枯叶。
陈旧、阴湿、无法晾晒。
亲人的指责字字都带着霉味,从木缝里钻出来潮乎乎地黏在皮肤上。它们长了脚追着人跑,白天钻进耳朵,夜里就躺在枕头上跟他面贴面,他想辩,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喉咙里像吞了团烧红的炭,咽不下吐不出,只能任它在里头慢慢烧,把五脏六腑都燎得发黑。
你开窗透气,旁人反而怪你把家里的霉味散出去丢人。
那些话有什么道理?没什么道理。
但蒋承岳和温如蕴的牌位在祠堂里立着,黑沉沉的,蒋虎有时候都不敢细看,怕看见牌位上的漆剥落,怕看见上面的字裂开,露出被流言啃出的豁口。
小时候被锁在黑暗里的滋味又漫上来了,太黑了,黑得发稠,黑得像泼了墨,裹着灰尘和老鼠屎的腥气,他先失去方向再失去呼吸最后失去自己。现在他早把那些地方拆了,可那种黑搬进了心里,砌成了墙反刍出一座内腔,四四方方的没门没窗,像口新砌的棺材,他困在里面像坐进了自己的影子里,连喊救命都觉得多余。
喊了又能怎样?谁会来刨坟呢?
起初只是觉出眼角有点痒,像落了粒尘埃,他没反应过来,好似小虫子自己从眼眶里爬出来,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照旧闭着眼不以为意,直到领带被悄无声息地洇透了一层又一层,那点湿意顺着颧骨往下爬,过了嘴角尝到点潮潮的咸,视野里浮起半透明的阴影,薄得几乎能透过光却在慢慢鼓胀
他才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撕开自己,掀开瞳仁这层帘子探头向外。
哭什么呢?
那些永远无法辩解的指责?那堵装殓活人的四方墙?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蠢货?牌位上蒙的灰?喉咙里烧着的炭?
好像都沾点边,又好像全不搭界。
他下意识想吞咽,想把这点失控硬生生咽回去,像过去二十几年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可是做不到。一滴,两滴,泡软了,塌出个坑来,里头全是湿冷的泥。
太狼狈了。
谢重会怎么想?厌恶?怜悯?还是像那些人一样觉得这是矫情?
这念头几乎压过了所有生理的痛苦,让他本能地想逃离这个怀抱,想重新筑起那堵冰墙。
但身体微微后撤的意图被谢重的手臂无声而坚定地阻止了,他的手臂圈过来,手掌按在他微微塌陷的腰脊上。
蒋虎的声音里终于盖不住浓重的鼻音了,那层平静的伪装摇摇欲坠,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知道今天是……”
谢重的心脏被未尽的尾音狠狠揪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不知道网上那些……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有几分真。他不知道哪些能问哪些是雷区,不知道哪些是淬毒的针哪些是压垮骆驼的稻草。
他怕自己一句无心的话会揭开别人拼命想捂住的伤口,怕不得体的追问会成为压垮蒋虎的最后一击。
他理解这样的眼泪,他尊重这样的眼泪,他被打得意识模糊时也曾经这样无声地淌过泪,那是身体对极限痛苦最本能的宣泄,是灵魂在极限压力下用盐水为自己缝合伤口,它无关软弱,它没有声音却等于最高分贝的呐喊,他理解它就像理解人类最原初的尊严,他尊重它就像尊重所有沉默的硬骨。
谢重这辈子处理伤口靠的是拳头和忍耐,从来没有人教他如何安抚一颗破碎的心。他慢慢地亲吻他,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笨拙也最安全的方式,将选择权交还给对方。
他问:“我可以知道吗?”
蒋虎试图稳住自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