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问法的意图就是希望他明天呆在他身边,远离别的人和事,哪怕只是短暂的喘息。蒋虎听懂了。
他顿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像是从深潭底部艰难地浮了起来:“后天……好么?”
蒋虎掂量着每一个字的分量:“明天……有事情,可能会很晚。超过九点你就先睡,不用等。”
事情这个词,轻飘飘地从他口中吐出来。
明天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应付。
那份能堵住悠悠众口也能成为老赵借题发挥致命武器的最终结论,必须在三天内尘埃落定。审计组此刻恐怕正挑灯夜战,但凡有一毛钱的说不清就是留给对手的大炮仗。
这场争端已经彻底升级成了社会公信力危机和潜在的监管风暴,老赵拿着合规质疑这把软刀子往蒋氏最软的肚皮上一划,探照灯齐刷刷打过来,那位前副主席一句只是开场锣,大队人马排排坐,多的是亲切关怀的电话铃等着他,双随机大礼包后面跟着例行检查、专项核查、现场抽查,眼前只是第一道菜,火还没调到最大。
蒋虎必须确保这份报告是铁板一块,经得起任何层级翻来覆去地查,不能留一丝缝隙给对手做文章。
温家乃至温如岚的不认同,老宅那边通过杜叔传递的的责难,郑书记秘书处那个老熟人的风声……全都是悬在头顶的警钟。老赵已经亲自去汇报了,扣的帽子他不用猜都知道,他需要想办法调动一切资源,稳住上面的同时也堵住下面的嘴,还要提防老赵利用规则和人脉织就的无形大网。
这场缠斗归根究底是定义权的争夺,把对方拖进自己预设的战场——水军黑产危害还是质疑慈善公信力——用规则和筹码逼迫对手在己方的优势领域决战,消耗其资源,打击其信誉,最终使其屈服或者最轻也要边缘化。
总而言之,不被剥层皮就别想下台。
……还要去墓园。往年这个时候墓园就是另一个名利场,温蒋两家能到场的所有人都会到场,黑压压一片站在冰冷的石碑前,空气中弥漫的不是哀思而是两个小朝廷无声的角力与审视,表面哀戚,背地里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
流光筑出事这么久老宅那边他只扣了人,没回去过,明天难免都要打照面,今年这场追思只会更加凶险。
老赵也必然像秃鹫一样等着捕捉他任何一丝失态,任何一点可以被解读为心虚或不孝的细节,然后无限放大,成为舆论场上攻击他伪善冷血的又一枚炮弹。
他要在至亲的坟前演一场给活人看的戏,堵住悠悠之口,提防暗处的冷箭。
蒋虎不想去想明天,一想就脑子就涨的迷离憆恍,浪头里全是没来得及发生的事,过去的意识像逆行的星群欲图飞往前方这个广大的宇宙,回声从后脑勺一路炸到眉心,要撑裂他整个人。
谢重没吭声。他把谢重往自己怀里按,乞求得很强硬,脆弱得很不堪一击:“……给我多发几条信息。”
他已经一脚踏进泥洼即将灭顶,谢重是他给自己造了一个单声道,他需要谢重,他渴望谢重,他想被谢重的手拉住想听见谢重的声音,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快被泥吞了但他第一次想把最后一口空气留给别人。
头顶是审判的钟声,一声比一声低,像给他量身定做的棺材钉。谢重把温度借给他,让他的心脏重新学会跳,让他确认自己是被需要、被辨认、被牵挂的“人”,让他在这个孤立无援四面楚歌的境地里能透一口气。
谢重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看着这个强装无事的人,凝视着这张被“正常”二字紧紧裱糊的脸,盯着一座随时会决堤的坝。
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他摁在平静底下,那些挣扎如同冰面下湍急的暗流,谢重站在薄冰上,看得见裂纹数得清裂缝,也听得见脚下整片湖都在咆哮,却无法触及底下的汹涌,更无力阻止它最终的崩解。
他一无所知,这种一无所知的感觉让他焦躁。等待崩裂成了他唯一能提供的陪伴。
无数信息碎片在他脑中疯狂地旋转、碰撞、试图重组。
他只能从网上那些恶意评论、从那些语焉不详却字字诛心的官样报道、从蒋虎此刻疲惫到极致的状态里,艰难地拼凑出他白天经历了怎样一场不见血的围剿,又背负着何等凶险的枷锁。
谢重明明很擅长等待的,等待本来是他最拿手的技艺,等雨停、等光暗、等铁栏锈穿——把秒针数成心跳,把心跳数成沙漏,把沙漏倒过来再数一遍,任世界在门外潮起潮落,因为机会总会来的,他只需要耐心等待并确保当那一刻到来时自己已经磨利了爪牙,只要肯等,世界就会松手。
但这一次他等不了了,他等不下去。
每一秒钟都在繁殖酷刑。
谢重看了他一会儿,一声不吭地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