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划完,他都裸身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些蜿蜒在皮肤上的新鲜红痕与陈旧疤痕,看着它们交织成诡异的地图。
有些东西可以顺着这些红口子流走,压着的、堵着的、积着的,它们找到了出口哗啦啦地往外涌,全借着这些红泄出来。
镜子里的血映着暗格里的刀,它们见了血沾了肉都像是活了过来,争先恐后地把光往他身上泼。光里有地狱的火,有炼狱的冰,有不敢对人言的秘密,有说不尽的委屈道不明的怨怼,统统映照出来,混在一处,把整个卧室都照得明明灭灭,鬼气森森。
而谢重……他怕这个。
蒋虎想起了游止的话。谢重对刀具存在强烈的生理性厌恶和恐惧反应,甚至已经超出了普通心理阴影的范畴,是烙印在神经系统层面的恐惧条件反射。
游止为了稳住他,拼命和他解释那不是大脑在判断,是脊髓先替身体抖了起来,像被火烫过的手再遇火星就要往回缩,由不得理智分说。
蒋虎当时麻木地点头,说,知道了。
知道了。
蒋虎觉得自己就像是守着烛火的飞蛾,既想要那点光,又无比恐惧自己扇动的翅膀会惊扰甚至熄灭这簇火焰。
他贪恋谢重带来的片刻安宁,那些零碎的好凑成了一块温软的棉絮塞在他心里最空最冷的地方,起初只是零星几片,他也没太过在意,可后来谢重已经让他忘了暗格里那些冰凉的刃。
现在刀锋和褪不去的红都成了他极力想掩埋的阴暗。他怕谢重看到那些会像看到最肮脏的秽物一样,嫌恶地皱起眉头,然后转身离开。
他更怕自己失控,怕自己哪天收不住,怕那些深埋的暴戾和自毁倾向会伤害到谢重。
暴露脆弱已是极限,他一步步往后退,退到墙角,后背都抵着冰冷的砖。
再暴露这些阴暗的藏品和自残的痕迹?那无异于将最不堪的自己彻底剥开,等待审判,等着跌回到那片黑里去。
他没有办法接受谢重眼中可能出现的惊骇与疏离。
谢重无知无觉他们隔着这么一道,但他看得见,他看得见跨过去就是万劫不复。
防线这东西退一步是喘息,再退一步就是溃堤的前兆。
蒋虎睁开眼睛又闭上,艰难地偏过头,避开谢重的方向深呼吸,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好似吞咽着无形的玻璃碴。
他试图平复,搭在谢重腰侧的手指蹭到那片充满生命力的皮肤,另一重指尖的记忆骤然苏醒——冰冷、坚硬、带着死亡气息的金属触感。
他想起了握住驼骨刀时的凉,想起了摩挲光滑表面时的寒……同一双手,同一双手。他曾经无数次带着病态的迷恋和宣泄的渴望,握紧那些凶器,感受它们沉甸甸的杀意与自身的暴戾共振,然后用锋利的刃口,划开自己的皮肉。
蒋虎猛地攥紧了拳头,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触碰谢重温暖身体的不是他的手,而是冰冷凶器的延伸。
过了好一会,他才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字:“你别……别这么勾我,谢重。”
“我没有。”
谢重的声音有点干,他想解释自己只是……只是想让他摘了领带,想看看他的眼睛,想确认领带的湿痕到底……是不是眼泪。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软绵无力,索性闭了嘴。
他皱着眉去确认仪器上的数据,屏幕上的曲线还在轻微波动,心率比刚才高很多,但那条代表危险的红色警戒线暂时在下方安稳地躺着,皮电值只是略高于基线,尚在安全范围。
顾知微的声音平稳传来:“谢重,注意蒋总的肢体语言,保持环境低刺激。”
谢重等了一会。
确认数据稳定的时候焦躁又漫上来裹住他,比刚才更甚。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多了怕又让人情绪失控,可不说又觉得钝,很钝的痛。
谢重轻轻摩挲着他的脸,声音闷闷的:“……我可以说话吗?”
他这辈子求人的时候都少,更别说用这种小心翼翼的口气。
蒋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抱着他,环着他的腰,手没松开,指尖却悄悄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一点锐痛顺着神经爬上来,压住那股冲动,想要更紧地抓住他或者将他彻底推开的冲动。
他强迫自己记起来有些距离是必须的,他身上的寒气太重,别把这团好不容易焐热的暖冻着了。
风打在窗玻璃上的雪粒子沙沙响,蒋虎数着那个声音,从一数到十再从十数回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慢慢沉下去。
他说服了自己,缓和了冲动,才说,嗯。
谢重低着头,下巴抵着他的耳朵开始开始搜肠刮肚,笨拙地说些碎话填满这种令人心慌焦躁的寂静:“前天做康复游止换了种药膏,比之前的黏,沾在衣服上洗不掉。”
“彭骜坤带的果篮里有砂糖橘,很甜。”谢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