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那种僵直、那种疲惫感,全都让谢重昨晚那点恶劣的掌控欲被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取代。
他不答反问:“冷?”
他看着那片被自己蹭过的皮肤,青里透蓝,蓝里渗灰,像标本盒里泡久了的骨片,泛着死气沉沉的瓷白,蒙着洗不掉的冷雾,稍稍碰一下就要沾一手化不开的寒。
谢重听见了极轻的嚓嚓声。
这具冰冷颤抖的躯体压过了他所有的游戏心思。
“嗯?”蒋虎似乎花了点时间才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他没什么感觉,身体被一层厚厚的什么东西包裹、隔绝,知觉都变得迟钝而遥远,像一台过载后被强行断电的机器,对外界的感知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甚至觉得有点困惑,为什么要问这个?
他陈诉道:“不冷。”
谢重目光上移,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看着蒋虎那张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的脸,听着平板到空洞的回答,再联想到他进门时那身格格不入的衣服、衣领上的污渍、疲惫的语调、那句带着依赖却又强撑着命令的“过来”——无数异常汇聚成一股巨大的不安,扯断了他的心弦。
他需要看到他的眼睛。
谢重突然伸手去解他颈后的领带结,结打得死紧,近乎自虐的用力。谢重用了点力气,指尖勾着丝滑的布料向外扯,没能立刻解开。
蒋虎愣了一下,条件反射般猛地抓住他的手,声音终于紧绷着警惕起来,像受惊的野兽本能地护住要害,“干什么?”
昨晚谢重还死活不肯他摘下来。
谢重的手指依然固执地勾着领带边缘,没有被他的力道完全扯开,还直直地刺向他核心:“你哪里不舒服?”
蒋虎安静了。
重启键被狠狠按下。
这一秒钟,被酒精和连日高压强行麻痹的五感轰然炸开,那些被他刻意屏蔽、忽略、压制的所有不适和痛苦,带着倒钩带着记忆,以百倍的强度反噬回来,齿轮倒转,轴承尖叫,无数细密的疼痛从每一个缝隙、每一寸深处钻出来。
痛到他都不知道是哪里更痛。
胃里酸腐的灼痛混合着冰冷的痉挛直冲喉咙口,太阳穴像有两把电钻在疯狂凿击,每一次脉动都牵扯着脆弱的神经,尖锐的疼痛从头顶贯穿到后颈,眼前炸开一片扭曲的雪花点。
他痛的有点说不出话,只听得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响,被高强度透支后的身体疯狂抗议。
胸腔的闷堵感升级为窒息般的重压,巨大的石碑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口,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对抗千斤重担,肺叶被挤压得生疼,肋骨深处传来难以言喻的钝痛。
他清晰地感觉到了指尖和脚尖因为供血不足而产生的针刺感。
谢重的手还被他攥着,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对比之下,他自己像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冰。
哪里不舒服?他分不清,他不知道,铁锈味淹没了他。耳边是属于过去的尖啸,金属车架被巨力狠狠撕扯的扭曲、安全玻璃瞬间爆裂成齑粉的脆响、尖锐到划破耳膜的刹车声……无数来自那场灾难的声效碎片,如同失控的洪流一般,疯狂地冲撞着他的耳膜和神经!
勾扯领带的动作和丝绸摩擦颈后皮肤的触感,在这一秒之内,竟然诡异地和他记忆中安全带勒进皮肉的束缚感重合,他痛得眼前发黑,喉咙里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他忍不住弯了一点腰,下意识地微微偏了偏头,想要躲开几乎要撕裂他灵魂的噪音洪流,但脖子像灌了铅,像是被生锈的铁箍死死卡住。
太狼狈了,蒋虎,太狼狈了。没人问过。今天没有人,过去也甚少有人。每个人都盯着他的位置、他的价值、他带来的利益或麻烦。他今天好不好?开不开心?舒不舒服?在那些更重要的事情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值一提,必须压制,必须忽略。
最后的最后,是游止和顾知微那些小心翼翼的暗示,是谢重的潜意识回避,是他曾经以为可以永远依靠的骤然离去,是那些短暂的温暖最终都会消失。
你敢吗?你敢赌吗?赌你的样子不会吓跑他?赌你这颗千疮百孔的心还能被接受?
蒋虎沉默了片刻,攥着谢重手腕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把谢重解领带的手往下拽。谢重的手很烫,挣了一下,没挣开,或者说没有用全力去挣,蒋虎看不到他。
直到那只想要解开束缚、有可能逃离的手被他强行按在了身侧,他才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极其轻微地松开了些钳制的力道。
仿佛这样就能阻止某种分离的发生。
他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