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温
指责重叠、放大、劈在他头上。

    无法消化的悲伤、愧疚、愤怒需要一个出口,他就是出口,他刚好恰好正好,他理所应当名正言顺,于是它们在他的胃里发酵成毒。那张脸在流泪,那些脸在流泪,可他哭不出声,喉咙被那句诅咒锁死,脖子被时间掐住,他既不能回到过去改写也无法抵达未来赦免。

    他就没有在流泪吗?

    ——政协那位前副主席端着酒杯,状似关切地拍着他的肩膀:“小三少,做慈善是好事,但账目一定要清清爽爽,经得起审计,经得起群众监督嘛。现在网络时代,一点小纰漏,被有心人放大,影响的是整个A市商界的形象,破坏的是来之不易的稳定大局啊……”

    一张张道貌岸然的脸背后是老赵无声的狞笑,他们端坐、颔首、措辞优雅,像一把把擦得锃亮的刀,映得出旁人最细微的失态却照不见自己背后的阴影,他们既不表示同情也不施以援手,他们把他人的疼痛当成背景板好让自己的体面更显光鲜,他们在温良的弧度里用规矩做刀刃,用道德做刀鞘,把他人逼进角落,再回头冲镜头露出得体的微笑。

    ——温如蕴带他读史书,那些帝王将相死了还不安生,要么被翻出来鞭尸要么被追封个乱七八糟的头衔用来给活人争权夺利当幌子,陵寝、谥号、棺椁,甚至连骨头都不是他们自己的,它们是活人手里的一张牌,它们是权力游戏的可调用资源,谁需要合法性就把谁挖出来重新包装,谁挡了路就连骨头都得再死一次。

    他说古人荒唐,两腿一蹬咽了气,死了还不放过,非要把死人的名声扒下来当盔甲,好像多了这块垫脚石自己就能站得更高点。

    温如蕴说什么?哦,她笑着说这世上的道理大多是活人定的,死人既发不出声音也举不了牌子,只能任由活人摆弄。垫脚石这东西,从来就没什么尊严可言,你踩过来,我踏过去,谁掌握了话语权谁就能决定这具尸体是圣像还是靶子。嗯……不过生前要是知道死后要遭这份罪,不少人就得提前给自己的坟头焊上铁门,再贴张告示,本人已死,谢绝参与任何权力游戏,违者烧纸举报。

    他说什么?他天真地说,可摆弄归摆弄,总得讲点规矩吧?下棋就算吃了对方的子也得按规矩摆在一边,哪有把棋子碾碎了混在泥里,还说这泥是自己的地盘的道理?

    一语中的。

    伍子胥掘楚平王墓、挫骨扬灰,表面是复仇实则是向吴国新君表态,尸体是他的投名状。曹操被曹丕追尊武帝,司马炎再追尊司马懿为宣帝,每追一次都是在告诉天下我们这支血脉才是正统,死人点头了。明代给于谦平反、清代为袁崇焕修墓,朝廷需要忠臣标签来巩固统治,百姓需要悲情英雄来发泄情绪。

    长眠后竟然要被拖入这滩污浊的泥沼,成为权力倾轧的垫脚石?凭什么?凭什么?

    腥甜的气从舌根涌上来,胃里的酸水跟着往上冒。蒋虎闭上眼睛,隔绝了窗外流动的光影。

    他直接回了医院。

    按惯例,温疏桐会用心地另外给他准备别的,鲜花得是时兴的,蛋糕要裱三层奶油,礼物亮的晃眼,川鲁粤淮扬,一桌子菜就是场微型博览会。

    她会折腾出各种花样来。

    在家里,在别墅,在酒店,在海岛,在疗养院,和温如岚和温老爷子,和许屿安和蒋二叔,和杜叔和杜东泉,人不会很多。温疏桐怕那些碎嘴子戳他的痛处,想要他开心点会筛的很仔细,去掉了爱打听私事的三姑,划掉了总说生意经的表舅。

    其实蒋虎想笑。家是港湾,是暖炉,是摔了跤能爬回去哭的地方。孩子就像蒲公英的种子,爹妈在的时候有片土地接着,这个是家。爹妈没了,就只能随风飘着,飘到哪儿算哪儿,生根发芽是运气,哪里有家呢?

    ……那些都只是温情的壳,里面包裹着审视、期望和沉重的责任。他在壳里扮演一个让人安心让人勉强满意的继承人,在舞台上完成既定的剧目。

    壳是硬而薄的边界,舞台是亮而窄的聚光。项目稳健,增长可期,家族荣耀,敬请放心。

    演砸了,壳就会碎,舞台就会塌,

    但往年他都会配合温疏桐。他会开心。他会接过她递的饮料,会跟她夸厨子的手艺,会和她一起拆礼物。装装样子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能让她们高兴。

    可今年好像真的没有力气。

    这劲头不是一天两天,像一台老掉牙的机器,零件在巨大的内外压力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机油已近干涸。

    温老爷子一定很生气,他要的是能撑起家族的脊梁,当年教蒋虎练书法一笔一划都得按规矩来,拿笔之前先悬腕半柱香,横要平竖要直,连勾都得带三分傲气。这是风骨,是撑门面的东西,教他在任何场合都能抬头,处世要稳,遇事不弯,字里有线做人也有线。

    他不是他想要的外孙。

    他是带着血腥味的刃,他是杀敌的利器又是刺向自己的凶器,他是他最厌恶的不择手段。

    他知道他的责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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