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模子

    再后来生日就成了应酬场。高楼悬在城市上空,底下是翻滚的云也是翻滚的欲。

    高楼的霓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被来往的皮鞋踩碎。无数真心的不真心的人都来敬他一杯,祝他福泽绵长财源滚滚,盯着骨头的狗,等着分食的乌鸦,瞅见鸡的狐狸。

    “蒋总!生日快乐!祝您事业如日中天,财源广进,带领我们A市商界再攀高峰啊!”

    ——油腻的奉承,重点在带领,想搭便车。

    “虎哥,小弟敬您!祝您身体倍儿棒,精神头十足!咱们合作的那个新港口项目,托您的福,肯定顺风顺水!”

    ——建材供应商,谄媚中带着急切,心思全在项目上。

    “蒋先生,生日快乐。贵司在生物基材料领域的突破令人钦佩,期待未来能有机会深入合作。”

    ——相对矜持,但眼神里的算计也藏不住

    “小三少,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蒋承岳的旧部,是真有几分情谊,但也仅此而已。

    祝福是印在纸上的,读起来平平板板没有一点活气,砸过来也不过只是砸在空壳上,回声空荡荡。

    他坐在那里,像尊被香火熏旧的泥塑,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一举杯回应,看他们碰杯时的急切,看他们眼神里的算计。有人想借他的影子遮遮自己的黑,有人想攀着他往上爬,好比顺着电线杆子想摸到月亮。

    他的左手始终插在西裤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屏幕。谢重发来的报备信息还躺在那里,寥寥数语,像完成打卡任务——

    上午做康复训练,杜东泉彭骜坤等人终于被批准来见他,他们和他吃了中午饭。下午和顾知微的疗程,晒太阳,看书,晚饭,和杜东泉他们打游戏。

    蒋虎甚至能想象谢重敲下这些字时不耐烦的样子,他无可奈何地憋闷,火气逼得人想皱眉头,连带着看什么都碍眼,连带着嗓子眼发痒又发堵。

    可他没理由也没处说,他要求他报备,他就报备了,敷衍得理直气壮。

    他能拿他怎么办?

    把他抓过来按在腿上打一顿?

    蒋虎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感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下心底那份抓心挠肝的惦记。指尖再次划过屏幕,他期待一条新消息的震动,哪怕只是一句游戏赢了或者书看完了。

    没有。

    蒋虎应付一位银行行长的冗长祝酒时,鼻尖好似又嗅到了那股若有似无的铁锈腥气,耳边响起安全带锁死的咔哒声。他皱紧眉,眼前觥筹交错的光影模糊了一瞬,杯沿上折射出的亮像被一层红雾罩住,慢慢晕开,变成了挡风玻璃上的血一点点漫过视线,先是边缘,再是中心,最后连窗外的天都是红的。

    那几秒他又回到了那个满是血光的车里。

    蒋虎随手拿了杯香槟一口灌下去。

    这场景说有趣也很有趣的,装着不同心思的容器在酒气里晃来晃去,一群饿狼围着块肥肉跳舞,嘴里还得喊着快乐快乐。

    世界热闹的时候像场闹剧,冷清的时候像场悲剧,各人在各人的命里踽踽独行,他活着不过是在闹剧和悲剧里来回客串,扮演一个叫蒋虎的角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张承煜。蒋虎微微侧身,对仍在滔滔不绝的行长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到相对安静的落地窗边接起。今天他一个个场子转过来,没抽得出空去公司。

    “虎哥,成了,”张承煜道:“澜秋那边收网了。三万个活跃账号,百分之八十实锤绑定赵氏物流员工身份证,IP地址、登录设备MAC码、操作时间戳全对得上,我们做好动态热力图在官网挂出来了。”

    技术部分加班加点破解了水军公司用于管理账号的后台系统,把这些账号的操作记录做成了LED跑马灯在官网上公示,某账号上午还顶着赵家自来水的工牌猛刷彩虹屁,下午就换皮开喷,IP纹丝不动,活脱脱同一台机器上午穿龙袍,下午披麻袋。

    蒋虎望着窗外璀璨的城市灯火,语气平静无波:“证据链呢?”

    “铁证,程澜秋亲自带人盯着,警方冲进去的时候,老板手忙脚乱格式化硬盘,被当场按住。服务器全扣了,恢复出来的年度服务合同写得清清楚楚——‘全年不少于2000条针对蒋氏集团及关联人员的负面信息定向投放服务’包月带量,加急另算——赵家广告公司的公章盖得端端正正,银行流水也调出来了,赵家广告每月固定两笔款,一笔走公账给‘星海’咨询费,一笔走私人账户当‘绩效奖金’,金额对得上合同里的‘加急费’和‘爆款费’。证监会那边动作也快,问询函下午就送到,要求立刻说明这些钱跟内幕交易有没有关系,监管局的人直接把‘星海’机房封了!”

    蒋虎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这回直接把牌桌掀了,底牌甩得满地都是。蒋氏官网公布的证据链从资金流向到操作记录,环环相扣一撸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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