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模子
听着,游止剖开了蒋虎和谢重那两副坚硬外壳下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冰冷内核。蒋虎的“需要痛苦”与谢重的“抵抗痛苦至麻木”,两种极致防御的根基被赤裸裸地摊开,她感到更深的无力。

    顾知微的勺柄顿在杯壁上:“他们到底能不能明白,创伤不是结个痂就万事大吉的?是我的表达有问题吗?给伤口表面涂一层厚厚的遮瑕膏,底下该发炎流脓一点都不会少。他的神经通路会形成强大的惯性,只要遇到类似的场景、气味、甚至一句话,那条‘痛苦’的高速公路就会自动亮起绿灯,痛苦反应瞬间直达。今天可以压下去,下次呢?下下次呢?万一……”

    她想起谢重最后那半秒停顿,心头一紧:“万一‘蒋总’这个锚点本身,变成了新的刺激源呢?”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被强行隔离的痛苦,真的会永远乖乖地待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永不反噬吗?

    顾知微对此深表怀疑,并且感到恐惧。

    “下次?哈!”游止冷笑一声,重新戴上眼镜,嘲讽道:“下次近在咫尺,今晚就有感官整合训练等着呢,希望我们亲爱的蒋总,千万千万别一身酒气地晃悠过来……不过我看够呛。他们的生日那按惯例都是在觥筹交错的应酬场,甚至刀光剑影的谈判桌上过的,你还指望他清醒着心平气和地来陪谢重做放松训练?不如指望今晚谢重自己稳得住。”

    常规的感官整合对谢重那套铜墙铁壁屁用没有,毯子裹着摇?精油按摩?白噪音?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所以顾知微想要尝试,让他在蒋虎身边进行一些整合训练,对谢重来说弦可能稍微松那么一丁点儿?

    她叹了一口气,忽然想起来什么,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打开锁,取出一支劳拉西泮注射液和一支氟哌啶醇,用密封袋装好,转身塞到游止手里。

    “拿着。今晚加强夜间监测,每小时记录一次谢重的生命体征,特别是心率和皮电。床边准备好这些,还有氧气。”她有些不安,严肃道:“他那个延迟爆发……我预感可能就在今晚,他那套‘屠宰场’理论再硬也扛不住神经系统的本能反扑。”

    蒋虎以前很喜欢过生日,像贪嘴的孩子盼着糖罐。

    缎带在风里飘成一道一道的虹,端来的蛋糕堆到顶,别人的礼物铺满床脚,蒋承岳和温如蕴笑着看他拆包装。他站在人群中央,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总得有一天全世界都对他俯首称臣,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天经地义,太阳该为他亮,月亮该为他圆,整个宇宙的齿轮都该围着他转,转得轰轰烈烈,转出漫天星火。

    变故发生在他九岁生日的第二天。

    急转的方向盘,玻璃碎掉的脆响——那种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黑板,瞬间刺破所有欢愉的余韵——紧接着是沉闷的撞击声,像装满沙石的麻袋狠狠砸在地上。眼前的世界猛地倾斜、旋转、一生中最刺目的红毫无预兆地在挡风玻璃上泼洒开来,粘稠、温热、浓重的铁锈味哗的一声就在他眼前搅动,像桶底破了个洞,整桶往下倒。

    安全带骤然收紧的窒息感勒进他的肩胛骨,他们的血顺着塑料缝隙往下流,滴到脚垫上积成一滩,红得发亮。蒋承岳的上半身歪向他这边,他看着他,嘴唇一直抖,嘴角往两边扯,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话。他知道他要讲什么,每次他害怕的时候他都要说“别怕”。可那次他没说出来,他说不出来了,他的喉咙里嗬了一声,他眼睁睁地看着血不断地从他嘴角涌出来,细小的泡沫沾在他下巴的胡茬上。

    温如蕴的头歪向车窗那边,脖子弯得厉害,弯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她的眼睛还半睁着,没有完全散神,能看见眼仁里映着天上的太阳,那天的太阳是灰白的,没什么光。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点灰白慢慢淡下去再一点一点散开来,最后就定在那里,没了焦点,只剩下一片空茫。

    他眼睁睁地看着太阳在他们的眼眶里熄灭了。

    他被安全带死死地勒在座位上,上半身想往前倾却动不了,他的手想去碰他们的胳膊却抬不起来,他一点一点感觉到他们身上的温度变凉,他们慢慢变得跟车外的风一样冷,温如蕴的头发垂在脸颊旁,他想伸手把头发拨开却动不了分毫,风从破了的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动了动,那点凉就顺着风飘到他手背上。

    他听不到他们的呼吸声了,粗重的喘气费劲的起伏都越来越轻间隔越来越长,最后只剩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只剩寒风穿过车厢的声音。

    他想喊啊,他疯了一样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气从嗓子里挤出来,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往肺里钻,可不管怎么用力都凑不成“爸”或者“妈”,他只能任由那些血在喉咙里打转。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变成尸体再变成尸骸。

    而下一秒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刺骨的剧痛。

    太痛了。太痛了。后来这个世界居然还说他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活下来的是什么?医院的白床单裹着的是空壳,疤痕在皮肉里生了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