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的指尖停止了摩挲,放在膝盖上,轻轻蜷起。
“普通的对话……和一点肢体接触。”他含糊其辞:“他……状态不太好。”
他的声音里泄露出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心疼到他昨晚在不高兴的情况下依然给了蒋虎选择权。
他把蒋虎摁在沙发上的同时自己也蹲在他身前,把视线高度降到对方之下,把身体优势主动交出来,到后面甚至是完全跪下去。
那个姿势蒋虎随时可以重掌控制权,蒋虎只要稍稍抬手就能轻易挣脱甚至反制。
谢重给了他选择权,而他选择了……顺从。
顾知微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把惊心动魄轻描淡写为几句话的样子,心里那点研究热情像被泼了盆冷水,挫败感再次涌上。
她靠回椅背,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语气从探究转为严肃的担忧:“谢重,你要明白,这种压制方式虽然看起来有效,但它的本质是极其危险的,并且代价高昂。它就像用超高强度的电流,强行短路了你大脑中那条恐惧的电路,表面上看,警报解除了,风平浪静。可实际呢?”
她刷刷几笔在报告空白处画了个简易的电路图,“巨大的能量消耗!那些被强行挤到角落的记忆,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蛰伏。它们会伺机反扑,在你最放松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比如深夜独处,或者睡梦中——以延迟反应的形式卷土重来,可能是毫无预兆的心悸,突如其来的恶心反胃,甚至是更清晰的闪回噩梦。你上次强行压制后连着三天凌晨惊醒,心率过110,就是前车之鉴,而这一次的刺激强度比上次要大得多,我几乎可以肯定延迟反应会来得更快更剧烈。”
谢重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说过了。”
凌晨惊醒以前是蒋虎的专利,像个不知疲倦的闹钟,在寂静的深夜里突兀地宣告存在。那时他只觉得厌烦,觉得刺耳,觉得不合时宜,只有睡眠被打断的躁郁,没有深想过坏掉的闹钟里藏着怎样尖利的齿轮。
但现在轮到他了。
那种在黑暗中骤然惊醒的感觉……他感同身受了。
他们隔着时间并排坐在凌晨三点的深渊边缘。
黑暗不再是柔软的幕布,而是结实的盖子,密不透风地从四面八方砸过来。心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胸腔里掏出,悬在半空。冷汗顺着耳后流进枕头,凉得像别人的血。
这种感觉让他无比烦躁,也勾起一点点隐秘的后悔。
惊醒不是醒来,是被一把拖出睡眠的井口,悬在井壁与深渊之间。
不是闹钟,是求救。
“光知道没用,你知道不代表就能应对。”顾知微的语气难得带上了强势的严厉,像老师训诫不听话的学生,“谢重,你得有预案,你得学会应对,而不是硬扛过去。”
谢重说:“有反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顾知微:“…………”
顾知微一阵窒息。
她挫败地捏了捏眉心,仿佛要把那点郁结揉散。
办公室里一时静得能听到空调低沉的嗡鸣,她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男人,他坐在这里,背脊挺直,像一尊历经风霜却沉默倔强的石雕,所有的风暴都被他锁在了那副平静的皮囊之下,拒绝向任何人甚至也拒绝向自己敞开。
“你这性子……”顾知微放下笔,长长吁出一口气,疲惫又复杂道:“真是跟淬过火的钨钢似的,又硬又韧。”
对这份冷酷的意志力她甚至感到一丝微弱的敬意,但这敬意很快被更深的忧虑淹没,这种意志力是以持续压抑真实感受为代价的。
“抱歉。”谢重笑了一下,这句道歉听起来倒有几分真心,大概是觉得浪费了医生的时间和精力。
“我不是在责备你,你不用道歉——其实你想想,我们这辈子,谁不是带着伤往前走的?”顾知微摆摆手,试图用更生活化的比喻去撬动那层坚硬的外壳:“小时候摔破膝盖哇哇大哭,长大了为段感情心碎失眠,再后来可能碰上事业低谷、亲人离世……这些都是创伤,只是大小深浅不同罢了。”
她不想让话题显得那么沉重,顿了顿:“就像树的年轮,每一道不规则的圈,都是它曾经扛过的风雨、挨过的虫蛀留下的印记。没有哪棵树是完全光滑、毫无瑕疵的。正是这些伤痕,让它的木质更紧密,根系扎得更深,才能扛住更大的狂风暴雨。我们人也一样啊,处理创伤、认识创伤、最终与它共处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成长。”
谢重的肩膀似乎动了动。
顾知微决定引用点诗意的东西:“有个叫鲁米的诗人,写过一句诗,‘伤口是光进入你内心的地方’。创伤这东西确实疼得钻心,可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