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权
 经颅电刺激仪的电流自动减弱到一个几乎感知不到的强度。

    谢重的睫毛被细汗濡湿,凝成一簇簇。他沉默着,仿佛在凝视虚空。顾知微以为他会说刀或者别的什么,比如血,但结果再次出乎所料,他给出了和之前一样的答案——

    他的眼睫细微地颤动了一下,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模糊的影像一闪而过——像是一段垂落的、带着体温的黑色丝绸?轮廓一闪即逝,快得如同错觉。他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刻意维持的空茫。

    “空的。”谢重的声音比之前更冷硬一点。

    顾知微想叹气。

    她关掉所有仪器,屏幕上,谢重的皮电值最终挣扎着落回4.3,心率82,表面看比治疗前似乎还平稳了些。

    强行激活的创伤记忆碎片,再次被他用惊人的意志力,像按水缸里的葫芦一样死死地压回了意识深处,重新贴上已处理的封条。

    或者说,更深地埋进了隔离区。

    顾知微看着屏幕上归于平静的曲线,心头却沉甸甸的。

    他履约了,他坐在这里,他配合了流程,但他依旧把自己锁得死死的。

    那把钥匙似乎并没有真正插进锁孔,谢重的防备心比她预想的铜墙铁壁还要厚重。

    深度治疗结束,百叶窗拉严,电脑屏幕幽蓝的微光映在顾知微略显疲惫的脸上,她面前的评估表上画满了圈圈点点。

    谢重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后背还黏着几片没完全撕干净的电极片,凝胶在皮肤上留下凉飕飕的粘腻感,像甩不掉的旧梦。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桌上那盆绿萝蔫掉的叶尖上,好像那比顾知微即将展开的报告更有趣。

    顾知微把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数据报告推到他面前,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点了点,红笔圈出的几个时间点像几道醒目的伤疤。

    “你看这里,”她指着其中一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平稳,但仔细听能捕捉到一丝压抑的急切:“第三十二分钟,你的皮电值像坐了火箭,直接从基线飙到7.8微西门子,心率也从85瞬间冲到102,持续了整整半分钟。谢重,从生理指标上看,这个数据图谱是教科书级别的PTSD闪回反应,按照你过往的阈值和反应模式,这种程度的刺激本应立刻引发强烈的躯体化症状。”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谢重的反应。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报告上,只是蜷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手指。

    “但反常的是,”顾知微身体微微前倾,笔尖戳向另一组数据,“你本该出现的所有症状——恶心、颤抖,甚至解离——统统缺席了!数据显示,在这关键的三十秒内你的呼吸频率虽然加快,但血氧饱和度始终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八,这意味着你的心肺功能并未因恐慌而紊乱。更值得注意的是肌电值,异常升高主要集中在手部肌肉群,这种模式更像是……你在用力地、紧紧地抓住了什么东西,用尽全力去固定或对抗,而不是因为纯粹的恐惧产生的全身性失控痉挛。”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锁住谢重:“结合你和蒋总那堪称奇迹的心率同步回落曲线来看,我推测,当时你的全部注意力,你的神经资源,都被高度、甚至超常地集中在了蒋总身上。他成了你世界里的唯一焦点,硬生生把那些试图冒头的鬼影给摁了回去,形成了一种即时性的覆盖。”

    她观察着谢重,对方依旧沉默,但摩挲虎口的动作似乎停滞了一瞬。

    “这种极致的注意力聚焦,可能像一道突然落下的闸门一样暂时阻断了其他恐惧神经通路的信号传递。你脑中或许有闪回的画面碎片试图浮现,但蒋总这个‘锚点’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强到硬生生把你的意识从过去的泥潭里拽了出来,覆盖在了‘当下’——覆盖在了‘他’身上。形成了一种……即时性的、以他为坐标的神经代偿。”顾知微的语速加快,带着研究者的兴奋和迫切:“谢重,这非常关键!这可能是理解你们之间那种特殊联结机制的钥匙!”

    谢重低下眼睛。他确实抓紧了,抓的是蒋虎的手,此刻回想,蒋虎蒙着眼、下颌绷紧、喉结艰难滚动的样子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将脑海中翻腾的画面驱散,“数据有时候也会骗人。”

    “数据骗不了人,谢重。”顾知微斩钉截铁,指间转着那支红笔,笔帽在桌上磕出轻微的哒哒声,“尤其是你身体最诚实的反应。抱歉,基于治疗需要,作为你的医生,我需要知道,那一刻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你能在闪回时还能保持着对蒋总注意力的高度聚焦?是肢体接触?还是他说了什么特别的话?什么样的互动能产生如此强大的‘覆盖’效应?”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科研狂热的探究欲,仿佛眼前是一个亟待解开的颠覆认知的谜题。

    谢重双手交握着用力摩挲虎口,避开了顾知微灼灼的目光,模糊道:“说了几句话。”

    他不想深谈那些话,忙、不想见、两年,都带着倒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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