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症
止端着两杯咖啡推门进来时正撞见顾知微泄愤似的用鞋尖踢着桌腿,实木办公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啧,又跟这老伙计过不去?”游止把其中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到她面前,浓郁的焦香立刻在消毒水味里撕开一道口子,“上个月刚修过,踢坏了财务科那帮大爷又要唠叨。”

    “跟你手里的病人过不去。”顾知微毫不客气道:“我当年在精神卫生中心轮科,管过七个躁郁症加三个反社会,加起来都没现在这俩棘手。配合?你还跟我吹他配合?你怎么好意思吹他配合的?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她把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还带着余温的报告拍在桌上。

    “那你也不能说他不配合吧?没办法,谁让你是学界新秀呢,当年在医学院,你写的个案分析就总被教授当范本,说你能在疯子眼里看见逻辑。”游止拉过椅子反着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搁上去,“他起码没把治疗室拆了,就谢重那身板那力气,我告诉你他要真想抗拒,咱俩加上十个保安都未必按得住。这还不叫配合?你要是见过他动手你就知道他现在已经很配合了,至于蒋总……呵呵,他肯吃药,肯站在那儿不动,就已经是他老人家给咱天大的面子了。你还指望他敞开心扉跟你唠唠童年阴影?你想啥呢顾医生。”

    顾知微呷了口咖啡,指着报告上那几条飙升的曲线,“那我也架不住俩疯子凑一对。你看吧,是,是挺给面子。心率一百四,持续一分二十秒,他在我心电监护仪上蹦迪呢?谢重那边最高一百,皮电跳到5.2也就那么一下,自己就压下去了。你自己看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里面给蒋总做了个心肺复苏,你这俩病人要是写进教科书,立刻就能当创伤共病与亲密关系的经典案例,一个用回避当铠甲,一个用攻击当盾牌,偏偏还互相护着。”

    游止心虚,连忙哄她:“再难搞也得治,总不能让他们俩一辈子躲在创伤里,互相当药又互相当毒。”

    “治?怎么治?谢重还跟我要求把监听设备也关掉?怎么关?蒋总的交感神经简直是脱缰的野马,我敢关吗?他们在里面干什么?根本对不上号!按创伤应激模型,谢重才是那个该炸的,他对蒋虎的肢体语言和气息,甚至脚步声都可能关联创伤记忆,结果呢?蒋总自己把自己刺激得差点厥过去,谢重干了什么?监听里就听见他低低叫了声蒋总的名字,就一声名字!是带了咒还是下了蛊?你告诉我什么情况?谢重到底干了什么怎么会触发这么剧烈的生理反应?”

    她把谢重的报告摊开,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对比惨烈得像场意外。

    谢重这边很稳,中间像是要发作,但很快就压下去了,自主调节能力比她预想中的强很多,是好事。

    但蒋虎如果要用四个字来形容,就是溃不成军,一败涂地,七零八落。

    答案只可能在那些被监听设备过滤掉的属于两个人的沉默与呼吸里。

    现在谢重还要求关掉监听?

    治疗室的白噪音还在嗡嗡响,像只被捂住翅膀的飞虫。顾知微把监听记录音频拖到那个节点,点击播放,谢重那声低哑的“蒋虎”响起来,然后是漫长的沉默,最后就是蒋虎仓皇的脚步声。

    游止凑过去:“我也纳闷儿,他出来的时候,你是没看见,脸白得跟纸似的,扶着墙的手都在抖,我差点以为他要吐了。就一声名字?他反应至于这么大吗?这杀伤力比电击还猛?”

    他顺手拿起桌上那个便携血压计,习惯性地往自己胳膊上缠袖带,咔哒一声启动,“我感觉自己像个蹩脚侦探,守着两台测谎仪破案,关键证词还被消音了。”

    血压计开始充气,发出规律的嗡嗡声。顾知微叹了口气,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也不是全无线索,你看这个同步时间轴。”

    她用笔尖点在电脑屏幕上,“谢重这边皮电刚有个小波动,零点八秒之后,蒋总的心率噌地就上去了。像回声,但比回声还快,更像……蒋总的神经系统在替谢重报警。我怀疑是反向投射,他把谢重可能出现的应激反应,全投射到自己身上了。他的焦虑源头不是谢重本身的状态,有可能是他害怕自己会成为谢重的触发源,典型的替代性创伤,叠加他本来就有的分离焦虑,恶性循环,把自己困死了。”

    她靠在椅背上,疲惫地看着游止:“现在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谢重的PTSD触发阈值确实在提高,游大医生,你到底是怎么跟蒋总做心理工作的?你怎么做的能把人忽悠瘸了?”

    看似更脆弱的灵魂反而先一步学会了带着伤疤站立,一直扮演保护者的人却在自己筑起的心理壁垒里狼狈不堪。

    “我?”游止血压也不测了,一把扯下袖带,冤屈死了:“顾知微同志,我完全是按照您老人家的最高指示,一字不差原汁原味传达的,这锅我不背。”

    他拿起顾知微的咖啡杯,作势要往自己杯子里倒,“这杯算精神损失费。”

    顾知微抢回杯子白他一眼:“少来!总之现在麻烦大了。蒋总这尊大佛请不动了,借口一个比一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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