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微甚至觉得自己流了血,血红得发黑,滴在地上凝成冰珠。
他像是以此为生,以此确认自己还立着,用这种无差别的锋锐喂养体内那团快要熄灭的火。
顾知微不动声色,说:“承认自己撑不住不丢人,就算是机器都得保养,总不能等零件全磨坏了再大修。”
蒋虎当时就听笑了,说:“顾医生,你看我现在站得多稳。”
还站得稳呢,你鞋底的碎石正特么簌簌往下掉好吗!
如此清醒的自我毁灭。他捧着导航往悬崖开,路过急转弯时还能跟副驾探讨,嗯,这山壁上的树不错,长得比市里的绿化规整。
顾知微脸上的职业假笑差点绷不住。
他懂自己的病灶在哪,他也比谁都清楚那堵墙上的裂缝在哪,但他偏要往裂缝里灌水泥,还在墙外插满闲人免进的牌子,铁打的字,钢铸的桩。
她认为再没人比蒋虎更难搞了,哇,简直是反人类。
反人类到什么地步呢,蒋虎的监测报告糟糕到整夜REM睡眠为零,皮质醇水平高得能当兴奋剂使,换作常人早该神志不清,蒋虎倒好,蒋虎还能在第二天精神抖擞地开八个小时会。
她对蒋虎的一句话印象非常深刻,他说,对有些人来说撑着本身就是一种治疗。
顾知微觉得这话有点道理,又有点没道理,听着像那么回事,又不太像那么回事。就好比有人说渴了就忍着,忍到极致自然不渴。
很荒诞的一种逻辑自洽。像句俏皮话,但搞不好是句大实话,不过这疗法太他妈操蛋,跟用钝刀子割肉没区别,疼得要命。
结果顾知微现在又发现了另一重境界的反人类更让她窒息。
首先,谢重居然能就靠自己的神经系统从ptsd的战斗模式里退出来,这个意志力比蒋虎还要更上一层楼。其次,他简直就是另一个极端的蒋虎,抗拒治疗的态度同样摆的非常明显。
蒋虎看在游止的面子上,还会意思性敷衍性地配合一下康复训练和心理疏导,至于怎么配合的先不论,消极应对也是应对啊,谢重呢?谢重根本不应对。
顾知微开始给他做后续的治疗时发现什么雪媚娘啊,全都是扯淡,全都是诈骗。
这就是另一个蒋虎。
他们只配合维持基本生理需求的必要医疗操作,其他的一切都免谈。
但蒋虎的撑起码是带技巧的,像玩杂耍的转盘子,哪个快掉了就拨一把,必要时还能假装手滑摔碎一个,最起码稳住了全局。他知道什么时候松弦,什么时候把弦往反方向拧半圈,甚至懂得在弦快断时,往上面缠几圈伪装的线。
而谢重的弦像是直接栓在骨头上,一端钉着过去,一端悬在未来,他自己在中间荡秋千。
他的皮电反应记录里皮肤电阻波动幅度低于阈值,心率变异性像条死水,连测三次都是平的,仿佛自主神经系统装了稳压器。
这状态邪门到顾知微都没见过,就像台被调过频的收音机,无论外界信号多嘈杂,输出的永远是单一声道。
顾知微给他做创伤评估时调出些视觉刺激图,别人都是瞳孔骤缩或呼吸乱了节奏,他只是盯着图看了会,像在研究地上的水渍。
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还行。”
还行?行在哪?行在何方啊?
她发现谢重站在悬崖边还能摘个苹果吃,觉得摔下去也行。不是不想活,也不是想死,但A和B都无所谓,选哪个都行,反正结果都是往前走。
治疗室的百叶窗被拉得严严实实,只了留一道缝隙透气,墙壁内嵌的音响传出低频白噪音。这是经过声波分析的定制频率,本来应该能安抚神经,但谢重没什么太大反应,还皱了下眉。
眉骨上的疤跟着动了动,像条刚睡醒的小蛇。
顾知微安慰自己,起码他没有像蒋虎那样嫌它像殡仪馆的哀乐,当场碎了发生器的开关。
她决定说点实在的:“意志力就像堵临时砌的墙,疼的时候往墙后躲躲,倒也能撑阵子,可你总把它当钢筋混凝土使唤,雨水泡得久了,墙根下的泥早松了,哪天轰隆塌了,压着的还是你自己。好比如伤口发炎,你偏要用创可贴捂得严严实实,以为看不见就好了,结果脓水在里面发酵,最后连骨头都得跟着烂。”
谢重点点头:“先让它烂着。”
反正烂透了。
顾知微:“………………”
你当这是腌咸菜呢?
顾知微拿起铅笔,在诊断结论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又在旁边打了个叉,给他看:“笑成这样就挺假的,不如让它哭会儿实在。”
把自己当旁观者,以为就能躲过去,逼着自己忘了疼。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丙之无所谓。顾知微把笑脸改成个哭脸,最后涂成个黑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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